釋慧遠(公元三三四至四一六年),東晉高僧,被尊為淨土宗初祖。他少年研習儒家經典與《莊子》、《老子》,後隨道安法師出家,輾轉南行,定居廬山三十餘年,以東林寺為講學與修行之所。他推動佛典翻譯,與鳩摩羅什通信問學,又以《沙門不敬王者論》申明出家人與君主之間的立場。一生雖多在山中,卻始終與亂世中的人群保持往來。
從儒生到道安弟子
慧遠的人生並非從寺院開始。他生於公元三三四年,俗姓賈,是雁門樓煩人。十三歲時,他跟隨舅父令狐氏到許、洛一帶遊學,讀儒家經典,也尤其喜愛《老子》《莊子》。北方政權更迭,兵亂頻仍,少年所走的求學路,就在這樣的時代展開。
到了二十一歲,他原想渡江南下,追隨名儒范宣,過一種退隱求學的生活。可是南路被戰亂阻斷,計劃未能成行。也正在這段日子,他轉而投向在太行、恆山一帶弘法的高僧道安。原本要去拜訪儒者,最後走到了僧人面前。一次未能完成的旅程,成了另一種人生的開端。
《高僧傳》說,慧遠聽道安講《般若經》,豁然領悟,甚至感歎:「儒道九流,皆糠秕耳。」這是傳記所保存的激切之言,顯示那次聽講對他的震撼。他與弟弟慧持一同剃髮出家,留在道安座下受學。從此,原先熟習的儒道學問有了新的去處,他也開始把弘揚佛法當作自己長久的責任。
出家的日子相當清苦。兄弟兩人旅居在外,衣物不足,慧遠卻常常白天讀經,夜裏仍繼續研習,連燈燭費也需另一位僧人曇翼資助。道安知道後,稱許曇翼懂得識人。這盞燈在傳記中只佔一小筆,卻讓後世赫赫有名的「遠公」年輕時的模樣躍然紙上:一個缺少物資、需要同道援手,仍不肯放下經卷的求學者。
二十四歲,慧遠已能登座講經。有一次,聽眾追問「實相」的義理,雙方往復討論了很久,對方反而越聽越困惑。慧遠於是引《莊子》的意思作比類,聽者才終於明白。道安此後特別准許他繼續研讀佛典以外的書籍。那句把儒道比作糠秕的感歎,並沒有使他從此丟棄舊學;遇到需要解釋的難題,他仍會打開自己熟悉的思想世界,替聽者尋找入口。
此後,他跟隨道安南行,在襄陽一帶講學。戰爭卻又一次改變了師徒的生活。前秦軍隊進逼襄陽,道安安排弟子分散,各往他方。臨別時,其他弟子都得到叮囑,慧遠卻一直沒有聽到老師對自己說甚麼,便跪下請問,為甚麼獨獨不給他訓勉?道安回答:「如公者,豈復相憂。」像你這樣的人,還有甚麼值得我擔心呢?
在廬山安頓一生
慧遠與數十名弟子離開,先往荊州上明寺,後來又打算遠赴羅浮山。然而走到潯陽,看見廬山清靜,適合安頓身心,他便留下了。早年南下尋師被阻,這次去羅浮也在中途轉了方向。廬山起初只是旅途所經的一座山,後來卻與他的名字連在一起,延續了一千多年。
最初的住處不足以容納日漸增加的學眾。同門慧永住在西林,邀他同住,又向江州刺史桓伊說明:慧遠將要弘法,弟子已多,前來的人還會增加,現有地方實在狹小。在桓伊支持下,新的寺舍興建起來,這便是東林寺。《高僧傳》寫它背依香爐峰,旁近瀑布溪壑,清泉環繞石階,寺內另有供禪修的林地。山水的清幽有了具體用途,讓僧人可以長久講習、持戒、修定。
他也曾為遙遠的佛教聖跡而心動。聽說北天竺有佛陀留下影像的石室,他希望瞻仰,又聽來自西域的人描述其樣貌,於是在廬山營建龕室,請畫工以淡彩描繪佛影,並撰寫銘文。佛影本身屬於聖跡傳說,慧遠依據傳聞在廬山造像、撰銘的事,則見於早期僧傳。那座龕室所承載的,是一位未曾西行的僧人,對佛陀世界的嚮往。
後人很容易把廬山想成一幅閒適的隱居圖,早期記載裏的東林,生活卻相當認真。慧遠容止嚴肅,竟使訪客不敢隨便開口。《高僧傳》有一則略帶趣味的軼事:一位僧人帶著竹如意來,想送給他,在山中住了兩夜,仍不敢說明來意,最後悄悄把東西留在座席一角,自己離去。另有慧義法師,來前自信滿滿,要看看慧遠究竟如何;到了講席,幾次想發問,卻心悸汗流,終究一言未發。這些記述帶著僧傳推尊人物的筆法,也留下了遠公並不好親近的一面。
他的講席又不只談佛經。《高僧傳》寫到,著名詩人謝靈運自負才華,很少推崇他人,卻在與慧遠見面後肅然心服;殷仲堪來訪,也曾與他在溪澗旁談《易》;雷次宗、宗炳等人,也向他學過喪服禮制。後來雷次宗另寫義疏作解,卻在卷首題上自己的姓氏,宗炳還寫信打趣:當年我們一起向慧遠法師處學來的,如今卷首便稱「雷氏」了嗎?在這些往來中,僧人、士人共享的學問相當寬廣,早年那位通讀儒道的少年,也始終沒有從慧遠身上消失。
不過,名聲與學養並不能填補經典的缺漏。當時流傳江東的佛典尚不完備,一些禪修與戒律資料尤其不足。慧遠派法淨、法領等弟子遠行求經,經過沙漠、雪地,多年後帶回梵本。遇到西域來的僧人,他也總要鄭重請教。住在山裏的人,必須依靠一次次遠行和傳譯,才能知道自己尚未讀到甚麼,又有甚麼需要重新理解。
公元三九一年,僧伽提婆來到潯陽,慧遠請他譯出《阿毘曇心論》《三法度論》,並為之作序。這些論書對心識、修行與各種法義作細密分析,需要耐心研讀。另一項令他掛心的工作是《十誦律》的翻譯:原來誦出梵本的弗若多羅去世,譯事尚未完成,慧遠得知曇摩流支熟悉這部律典,便遣弟子送信,請求續成。東林的影響力,也就在這些具體的邀請、整理與催促之間逐漸擴展。
出家人與君王之間
山中需要安定,山外的政治卻不會因此停下。後來建立桓楚政權的東晉權臣桓玄,率軍隊出征經過廬山時,決定上山與聞名的高僧慧遠見面。他見到慧遠後,立刻便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不敢毀傷,何以剪削?」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儒家既教人不可損傷,出家人為甚麼反而剃去頭髮?《高僧傳》記載,慧遠只答了四個字:「立身行道。」兩人用的,其實都是《孝經》的話。桓玄抓住孝的起點,慧遠則指出孝的歸宿:一個人如何安頓自己、實踐所信之道,同樣是孝所關切的事。
談話隨後轉到戰事。桓玄說起征討殷仲堪的打算,慧遠沒有接話;他又問,法師有甚麼祝願?慧遠回答,希望他平安,也希望對方無恙。這位掌兵的權臣在山上得到的,是一份連敵手也包括在內的祝福。《高僧傳》中的這場會面,留下了慧遠鮮明的輪廓:熟悉世間的語言,也清楚自己的立場,肯與權勢交談,卻不肯讓佛法只替某一方說話。
之後桓玄勢力日盛,寫信勸慧遠出仕,沒有成功;後來又要整頓僧團,淘汰不通義理、不守戒行者,特別宣布廬山不在搜查揀汰之列。慧遠沒有只為這項優待道謝,他回信承認佛教內部確有混雜衰弊,贊成澄清與整頓,同時參與補充處置的條件。從這件事看,他守護僧團,也願意正面處理僧團的問題。
不過,更難的一場爭論隨後展開:出家人見到君王,究竟要不要行臣民的拜禮?桓玄的質問並非全無道理。在他的論述裏,僧人也住在國土之內,也靠政治秩序維持生活,怎能承受君王的恩惠,卻不盡相應的禮節?一個看來只是身體俯仰的動作,牽涉的其實是出家身分在世俗秩序中的位置。
慧遠先以書信回應,又在公元四〇四年寫成五篇《沙門不敬王者論》。他區分在家與出家:在家信徒仍須奉親敬君;出家者既改變服飾和生活方式,以超越生死之苦為志業,禮儀便有其特殊之處。在他看來,僧人若能以修行教化利益世人,也是在幫助社會,不能僅憑有沒有跪拜來判定其敬意。他要說明的,是一種可以不仕於朝、仍對人群有所承擔的生活。
這場交涉並非一篇文章寫成,權臣也不是立刻便認輸那麼簡單。《高僧傳》記載,桓玄起初仍有堅持,等到自己篡位稱帝,才以表示謙讓為由,下令僧人不必致禮。慧遠的論文則把此前的爭議整理成可以流傳的論證。它沒有取消政治權力,也沒有主張佛教徒一律免除世間責任;它所努力保存的,是出家生活不被完全納入君臣禮制的餘地。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