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釋法顯,俗姓龔,是平陽郡武陽縣人。他有三位兄長,都在童年時夭折了。父親擔心災禍會波及法顯,在他三歲時就送他出家為沙彌。法顯在家住了幾年,有一次病重將死,家人於是將他送回寺院,住了兩夜病就好了,從此他不肯再回家。他的母親想見他卻見不到,後來只好在寺院門外為他蓋了一間小屋,方便他往來。十歲時,父親去世,叔父認為他母親寡居孤獨,無所依靠,逼法顯還俗。法顯說:「我本來就不是因為父親(在世)才出家的,正是想要遠離塵世、脫離俗務,所以才入佛門。」叔父覺得他說得對,便不再勉強。不久,母親也去世了,法顯天性至孝過人,辦完喪事後,立刻就返回了寺院。
他曾經和幾十位同學一起在田裡割稻子,當時有飢餓的盜賊想搶奪他們的稻穀,其他沙彌都嚇跑了,只有法顯獨自留下,對盜賊說:「如果你們需要稻穀,可以隨意拿取。只是各位過去因為不肯布施,所以才導致如今飢餓貧困,現在又來搶奪別人的東西,恐怕來世會更加貧困,貧道我預先為各位感到憂慮啊。」說完就回去了。盜賊聽後,丟下稻穀離開了。寺中數百位僧人,無不讚歎佩服。等到受了具足大戒後,他志向和修行都清明敏捷,儀軌整齊嚴肅。常常感慨經文和戒律多有錯謬和殘缺,於是發誓要尋求完整的經典。
東晉隆安三年(公元399年),他與同學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人,從長安出發。向西渡過流沙地帶,那裡上面沒有飛鳥,下面沒有走獸,四顧茫茫,分辨不清方向,只能靠著太陽辨別東西,看著前人留下的枯骨來標示道路。常常有灼熱的風和惡鬼(或指險惡的環境),遇到必死無疑。法顯聽任因緣,順其自然,直闖過這些險難。過了一段時間,到達蔥嶺。山嶺上冬夏都積著雪,傳說有惡龍吐毒,風雨交加,沙石飛礫,山路艱險,峭壁直立有千仞之高。從前有人鑿開石壁開通道路,在旁邊架設了梯道,總共要經過七百多處這樣的險道。又有幾十處要踩著懸空的繩索渡河的地方,都是漢代的張騫、甘父(西漢時幫助張騫出使西域的嚮導)所沒有到過的。
接著翻越小雪山時,遇到寒風暴起。慧景凍得牙關打顫、渾身發抖,無法前行,對法顯說:「我快死了,你可以繼續前進,不要一起喪命。」說完就去世了。法顯撫摸著他的屍體哭泣道:「原本的計劃無法實現,這是命啊,有什麼辦法呢!」再次勉力獨自前行,終於越過了險峻的山嶺。總共經歷了三十多個國家。
快到天竺時,在距離王舍城三十多里的地方有一座寺院,因天色已近黃昏,他們就住了進去。法顯第二天早上想去耆闍崛山(靈鷲山),寺裡的僧人勸阻說:「路上非常艱險阻隔,而且有很多黑獅子,經常吃人,怎麼可能到達呢?」法顯說:「我遠涉數萬里,發誓要到達靈鷲山。雖然性命尚且無法預期,呼吸之間也難保證存活,可怎麼能讓多年的誠心,到了這裡卻放棄呢?即使有危險困難,我也不怕。」眾人無法勸阻,於是派了兩位僧人送他。法顯到達山腳時,太陽快要落山了,便想停下來過夜。那兩位僧人又害怕又恐懼,丟下他回去了。法顯獨自留在山中,燒香禮拜,仰慕追思佛陀的遺跡,彷彿看見了聖人的儀容。
到了夜裡,有三隻黑獅子來到法顯面前蹲下,舔著嘴唇,搖著尾巴。法顯不停地誦經,一心念佛。獅子於是低下頭,垂下尾巴,伏在法顯腳前。法顯用手撫摸它們,念咒說:「如果想害我,等我誦經完畢;如果是來試探我的,現在就可以退去了。」獅子過了一段時間後離開。第二天早晨返回,道路幽深阻塞,只有一條小徑可以通行。走了不到一里路,忽然遇見一位道人,年紀大約九十歲,容貌衣著粗陋樸素,但神采氣度俊朗超逸。法顯雖然感覺他風韻高超,卻沒意識到他是神人。後來又遇到一位年輕僧人,法顯問道:「剛才那位長者是誰?」回答說:「是佛陀的大弟子頭陀第一的大迦葉尊者。」法顯這才大為惋惜憾恨。再追趕到山上的住所,發現有塊大石頭堵住了石室門口,於是無法進入,法顯流著淚離開了。
繼續前進到達迦施國。這個國家有一條白耳龍,常常與眾僧約定,讓國內風調雨順、莊稼豐收,每次都有靈驗。僧人為牠修建了龍舍,並設齋供養。每當夏坐(又稱結夏安居,農曆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結束後,白耳龍就變成一條小蛇,由於兩隻耳朵都是白色的,大家都能認出是那條龍。僧人們會用銅盂盛著乳酪,把龍放在裡面,從上座開始依次傳遞下來,每個僧人都看一遍,然後龍就變化離去。每年出現一次,法顯也親眼見到了。
後來到了中天竺,在摩竭提國的巴連弗邑(華氏城)阿育王塔南邊的天王寺,得到了《摩訶僧祇律》,又得到了《薩婆多律抄》、《雜阿毗曇心》、《綖經》、《方等泥洹經》等。法顯在那裡停留了三年,學習梵語和梵文書寫,然後親自抄寫經文。之後,他帶著經書和佛像,託付給商隊,到達了師子國(斯里蘭卡)。和法顯同行的十幾個人,有的留下,有的去世了,回頭看看,只剩下自己孤單一人,他常常心懷悲傷感慨。忽然有一次在玉佛像前,看見商人用晉地(中國)出產的一把白色團絹扇子供養,不禁感到淒涼,流下眼淚。
在師子國停留了兩年,又得到了《彌沙塞律》,《長阿含經》、《雜阿含經》,以及《雜藏》的梵本,這些都是漢地所沒有的。
不久,他搭乘商人的大船,沿海路回國。船上有大約兩百人,遇到暴風,海水灌進了船艙,大家都驚恐慌張,立刻拿起雜物丟棄以減輕重量。法顯雖然擔心他們丟棄自己的經書和佛像,也只是一心念誦觀世音菩薩聖號,並歸命(虔誠祈請)漢地的眾僧保佑。船隻任憑風吹而去,竟然沒有損壞。經過十多天,到達了耶婆提國(現今印尼的爪哇島或蘇門答臘島一帶),停留了五個月,又跟隨其他商人,向東前往廣州。
揚帆航行了二十多天,夜裡忽然颳起大風,全船的人都感到震驚恐懼。大家商議說:「就是因為載了這個沙門,才使我們這樣狼狽。不能因為一個人的緣故,讓一船人都喪命。」眾人便想把法顯推下船。同船有信徒厲聲呵斥商人們說:「你們如果把這位沙門推下去,也應該把我推下去。不然,你們就殺了我吧。漢地的帝王奉行佛法,敬重僧侶,我到了那裡告訴國王,一定會懲治你們。」商人們面面相覷,嚇得臉色都變了,才勉強停止。後來,船上的淡水和糧食都耗盡了,只能任憑船隻隨風漂流。忽然間船隻靠岸,看見岸上長著藜藿等野菜,知道是漢地,但還不清楚是什麼地方。於是乘著小船進入港灣尋找村落。看見兩個獵人,法顯問:「這是什麼地方?」獵人說:「這是青州長廣郡的牢山南岸。」獵人回去後,把這件事告訴了太守李嶷。李嶷一向敬信佛法,忽然聽說有沙門遠道而來,親自出迎慰勞。法顯帶著經書佛像隨他回去了。
不久,法顯想要南下返回建康(東晉都城)。青州刺史請他留下過冬,法顯說:「貧道投身於可能無法返回的遠方,志向在於弘揚流通佛法,預期的目標尚未完全實現,不能久留。」於是南下前往京師建康,到道場寺跟隨外國禪師佛馱跋陀羅(覺賢),譯出了《摩訶僧祇律》、《方等泥洹經》、《雜阿毗曇心》等,將近百餘萬字。法顯譯出《大泥洹經》(即《大般涅槃經》)後,經文流布,進行教化,使大眾都能聽聞。有一戶姓名已失傳的人家住在朱雀門附近,世代信奉正法。他們自己抄寫了一部《泥洹經》,讀誦供養,沒有單獨的經室,經書和其他雜書放在同一個房間裡。後來忽然發生火災,蔓延到他們家,財物都燒光了,唯獨那部《泥洹經》完好無損地保存著,灰燼沒有侵蝕到它,經卷的顏色也沒有改變。京城裡的人都傳頌這件事,無不讚歎經書的神妙。其餘的經律,法顯還未來得及翻譯。 後來法顯到了荊州,在辛寺去世,享年八十六歲,眾人都悲痛惋惜。他遊歷各國的詳細經歷,另有專門的傳記記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