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世界太嘈吵,有些聲音卻被遺忘。」——《看我今天怎麼說》

  香港電影《看我今天怎麼說》(The Way We Talk)於今年年初在香港公映。電影由著名導演黃修平執導、編劇,並由廣受支持的KOL(key opinion leader,中文譯作「關鍵意見領袖」)游學修、鍾雪瑩、吳祉擔任主演。故事圍繞三名情況各異的聾人青年展開:「講述三人因手語結緣,互相扶持的同時,也因理念不同而產生碰撞」。電影一方面,反映了聾人社群如何面對健聽社會的偏見;另一方面,也從聾人社群內部的視角,探討了不同聾人陣營之間的衝突。此電影一經上映,即廣受年輕人的好評,同時亦為社會帶來了一場手語討論的熱潮,其中包括對手語社群的關注、手語的語法特徵的探討、以及香港手語的學習。

  其中一個頗為有趣的課題,或許是佛教之於手語的種種:佛教義理可以對聾人「說」嗎?若可以的話,能怎麼「說」,又能「說」些甚麼呢?用手語表達義理,一定是次一等的表達形式嗎?在這篇文章裡,我們便來「聽」一下——佛教今天怎麼「說」。

  

一、佛教義理可以對聾人「說」嗎?

  國語詞典有記:盲聾瘖啞,即「耳不能聽,眼不能見,口不能言」。聾人亦列於其中。有些人會據此提出:在佛教的脈絡中,盲聾瘖啞是佛說的「八難」之一,修習佛法講究「六根具足」,「一根殘缺」,即不能成佛。

  事實是否果真如此,必定如此呢?對此,星雲大師於《人間福報》中指出,「真正的盲聾瘖啞,其實不是六根不具的人」,而是下列所提之人:

對世間苦難視而不見,是為瞎子;
對真理名言聽而不聞,是為聾子;
對諸法實相避而不說,是為啞子;
對佛法三學修而不行,是為跛子。

可見,佛說的「盲聾瘖啞」,未必是在外在、身體意涵上的;而更可能在於內在、修佛意義上的。如此看來,正如〈復宗靈法師書〉中所寫,「佛說八難中有盲聾瘖啞,謂其難以入道而已」(如誠法師白話譯文:「佛所說的八難中,有盲聾瘖啞,這是說他們難以入道而已。」),而絕非不能入道。

  此說也確實符合常理,從正反兩面去想:「此等人不認真念佛,則不得往生;非此等人雖念佛亦不得往生也。」故「何可雲此等人不得往生」。再回想大乘佛教的基礎教義「凡有心者,皆堪作佛」,即是對此類問題的最佳回應。那麼,若佛教義理能對「盲聾瘖啞」內的聾人「說」,能怎麼「說」,又能「說」些甚麼呢?

  

二、如何「說」、「說」甚麼

  其中一種「說」的方式,當屬手語,這是因著手語即聾人間的主要溝通方式。手語的特色在於,因其手勢非常有限,故其「沒有太多文法的限制,也常一勢多用」;這導致手勢以「象形、會意、手拼者居多」,不拘一格。落在佛教手語中,其中一例即(未來會錄於巴西葡文手語辭彙中的)「人間佛教」一詞,其手語為「蓮花指」。

  此等佛教手語造福眾多。如巴西佛光山如來寺推出創新「線上人間佛教手語弘法」計劃,針對巴西1,000萬聽障者(其中270萬為先天重度聾啞人士)開創佛教手語先河。由於巴西手語詞彙有限,如來寺特別設計專用手勢,並與專業手語教師Juliana Lara合作。Juliana Lara身為聾啞協會會長,義務協助翻譯,與寺院團隊共同製作每集10-15分鐘的教學影片。據《人間通訊社》所記,翻譯內容涵蓋「三好、四給、五戒、七誡、人間佛陀、基本佛教義理」等人間佛教系列課題。此計劃獲當地政府支持,成為巴西首個系統化以手語弘揚佛法的創舉,為聽障社群開啟接觸佛法的平等管道。

  相似的造福例子亦可見於香港。「如庫豐生」創辦人之一Yoyo Fung與一班志同道合人士,請來大學講師梁柏能博士,嘗試以手語演繹《心經》,為大家帶來另一種修習體驗,同時推動手語文化、豐富佛教的手語詞彙。《心經》,據聖嚴法師於《心經在日常生活裡給予何種提醒和幫助》中所言,為「非常精簡而實用的一部經典⋯⋯它根本就是講我們日常生活裏面、身邊的、手邊的事情」。可見其實在有以手語傳達的價值。這裡列舉數例。《心經》中一句「真實不虛」,Yoyo Fung選用「堅」、「真」兩個手語動作,強調「不虛」的意思;而很多時候,這種對心經的傳達,不只是在手勢意義上的,更需結合表情來「說」,如在演繹《心經》中的「苦」時,手語就會結合表情,做出不快樂的模樣,傳達出「苦」的含義。

  除了手勢與表情,更進一步的表達或許在於動作,其中又以表演藝術最盛;在國際不同地方、不同節日,均不時能聽聞此類表演消息。如印度梵劇經典「庫提雅坦」(或作「苦替雅坦」),已有二千多年的歷史,是「仍流傳至今的印度古老戲劇之一」。其戲劇特點在於「突出的面部表情(尤其是眼睛)、動作和姿態,表達主角的深邃思想和複雜感受」;首爾國際佛教舞蹈節中的《觀自在—初心》表演,則以「舞者的肢體律動」,表達「觀空亦空,洞察事物的本性」的想法,以「尋求瞬間的解脫」。

  如此,手勢、表情、動作的結合,無論其旨在傳達大乘或小乘的義理,亦無論各方有心人士傳達得好與不好,表達的,都是一種對佛教的感悟。

 

三、手語作為一種表達形式

  那麼,正如上段開首所說,手語之「手勢非常有限」,這是否代表著相比起言語,手語一定是次一等的表達形式?關於這點,我們或可從「俱胝一指」(亦稱「俱胝豎指」、「一指頭禪」)之禪宗公案中獲得啟發、解答。俱《景德傳燈錄》(卷十一)載:

俱胝初住庵時,有尼師名實際,戴笠執錫繞師三匝言(大五一·二八八上):「道得即拈下笠子。」如是三問,師皆無對。尼便去。師云:「日勢稍晚,且留一宿。」尼答:「道得即宿。」師又無對。尼去後,師心大慚,起大疑及勇猛精進之心。其後,天龍和尚至庵,師即迎禮,具陳前事,天龍豎一指示之,師當下大悟。自此凡有學者參問,師唯舉一指,無別提唱。有一童子於外亦學和尚豎指,歸而舉似師,師以刀斷之,童子哀叫走出。師喚童,童子迴首,師豎起指頭,童子豁然而悟。師將示寂,謂眾曰(大五一·二八八上):「吾得天龍一指頭禪,一生用不盡。」

正如公案所示、禪宗所「言」:相比語言,有時候一動作、一表情,其實更能使佛理的表達不拘泥於形式,直達本心而使人頓悟。如是觀之,一些東西的「欠缺」,或許是另一些東西的「圓滿」,《莊子·人間世》一句「無用之用,是為大用」,亦傳達此理。

  

結語

  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聲音並非唯一的語言;而佛法也不應受限於形式。當我們以為「聽不見」是一種障礙,卻忘了「心」才是真正的耳朵——它能聽見蓮花開落的寂靜,能感知慈悲無言的溫暖。佛教手語的誕生,正是為了讓那些被遺忘的「聲音」,也能「聽見」佛法的智慧。

  從巴西如來寺的「蓮花指」到香港的《心經》手語演繹,從表情的細微變化到肢體的深刻表達,佛教手語不僅是溝通工具,更是一種無聲的修行。它告訴我們:真正的佛法,不在於「怎麼說」,而在於「怎麼做」;不在於言語的華美,而在於心靈的共鳴。

  或許,正如禪宗的「一指頭禪」,一個簡單的手勢,就能讓人頓悟真理。而今天,我們也可以用雙手,為聾人朋友搭建一座通往佛法的橋樑。這不僅是慈悲的體現,更是對「眾生平等」最深刻的實踐。

  

*文章的最後,考考諸位讀者,你覺得「佛教」二字的手語是甚麼呢?又為何做此表達呢?

作者: 蓮池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