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生品第七
觀者指修行菩薩,所觀指眾心,即是能觀。在《大乘義章》裏面,解釋心的運用云︰粗思名覺,細思名觀。若就造詣深淺或迷或悟的心知作用去看眾生,就有不同的見解了。若菩薩深達實相,看法又不同|指悟的人說。初發心,及凡夫二乘又不同見解|指在迷或淺證的看法差別,相去天壤矣。總之,以深悟實相觀眾生,此心即智慧矣;若淺證全迷,但名為心,亦即覺知作用的心,依思惟體,不依智慧體也。此品標題以觀眾生為義,即就菩薩位置立場,對於所謂眾生,如何看法?因菩薩的對象屬眾生,如何度脫?如何利樂?皆施在眾生分上。則對於眾生的看法如何?胥有交代云。可故拿來標題,亦屬重要之一端也。
眾生一辭,從舊譯梵語薩埵之音義翻出,新譯為有情。茲照本經,遵舊譯而解釋,眾生一名詞有多種義︰
(一)眾人共生之義,《中阿含經》十弍云︰「劫初光音天下世間,無男女尊卑,眾共生世,故言眾生。」
(二)眾多之法,假和合而生,故名眾生。《法鼓經》云︰「萬法和合施設名為眾生。」《大乘義章》六︰依於五陰和合而生,而五陰又名五眾,故曰眾生。
(三)經歷眾多之生死,故名眾生。不曰眾死者以有生者必有死,有死者必有生故,《般若燈論》云︰「有情者數數生,故名眾生。」《大乘義章》七曰︰「多生相續名曰眾生。」又《法華文句》四曰︰「若言處處受生而名之曰眾生者,此據業力五道流轉也。」
此一品全以菩薩立場用智慧觀眾生,列明三十種看法。乃維摩居士因文殊之問而說出者,眾生亦為心中之念念生滅相,是名心中眾生。而如實觀眾生始名成就佛國之相依從伴,亦為菩薩行之對象,成佛之所依。有觀為與己一體者,主賓歷然,能所一如,如實無所有不可得,而明明度眾生,明明大悲願,遂成為住不可思議之境界相,概可了然。吾人既知菩薩智慧方便之門,則云何度眾生?更應該知曉對眾生怎樣看法,又應熟諳,然後施設教化,適用現實,下文自有交代。
爾時,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菩薩云何觀於眾生?」
上邊第五品中維摩長者以一切眾病,是故我病。若一切眾生得離病者,則我病滅。所以者何?菩薩為眾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則有病。若眾生得離病者則菩薩無復病︱眾生病則菩薩病,眾生病愈菩薩亦愈|曾以此語答覆文殊。今當居士說畢不思議解脫菩薩智慧方便之門,文殊就跟著問他︰菩薩對於眾生究屬如何看法啊?
按佛法大意︰不外空有兩門說明。若菩薩恒常從有門而觀之,則因想而著;若恒常依空門而觀,則捨於善本。若能空有交互作觀,智悲雙運,慧與方便並行,則不落二門矣。上來〈菩薩行品〉所出,俱屬有門攝;今茲〈觀眾生品〉,乃屬空門攝,下明。
什公舉一譬喻頗有趣,觀眾生為若此云,一例也。(眾生、神、主、我,名稱不同,意義則一樣)。「如一癡人行路,遇見一遺匣,匣藏大鏡,開匣睹鏡,自見其影,謂是匣主,作禮道歉,捨之而去。比之眾生入佛法藏珍寶鏡中,取相計我,棄之而去。亦復如是。又如一盲人行道中,遇值國王,堅抱不捨。須臾,王官屬至,加極楚痛,强迫牽引,然後捨放。是如邪見眾生,於非我見我,無常若至,隨緣散壞。乃知非我,亦復如是,如空中雲,近之則無也。」
維摩詰言:「譬如幻師,見所幻人,菩薩觀眾生為若此。……
以幻術師而觀其所幻之者,明知本無之者,非是真實,原由一己所幻,心中了了也。大士觀眾生,亦猶是耳。
生公謂︰「非不有幻人,但無實人耳。既無實人,以悟幻人亦無實矣。苟幻人之不實,眾生豈獨實哉?」生公之解,誠然誠然。
……如智者見水中月,如鏡中見其面像,如熱時焰,如呼聲響,如空中雲,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如芭蕉堅,如電久住,如第五大,如第六陰,如第七情,如十三入,如十九界,菩薩觀眾生為若此。如無色界色,如焦穀牙,如須陀洹身見,如阿那含入胎,如阿羅漢三毒,如得忍菩薩貪恚毀禁,如佛煩惱習,如盲者見色,如入滅盡定出入息,如空中鳥跡,如石女兒,如化人起煩惱,如夢所見已寤,如滅度者受身,如無烟之火,菩薩觀眾生為若此。」
這一連串的空門,點出本無之事義。當知二千多年前,當代之景物作如是比理。得知眾生者實無,然不一語道破,呈其巧辯,為正答「觀」字,意尤深切耳。
文殊師利言:「若菩薩作是觀者,云何行慈?」
文殊跟住就說︰若菩薩作這樣的種種觀眾生,又怎樣去做其普與快樂的慈行呢﹖
維摩詰言:「菩薩作是觀已,自念『我當為眾生說如斯法』,是即真實慈也。……
維摩詰說︰菩薩作這樣的觀眾生行之後,就自心中念,該為眾生說如此的法,如上邊列出的種種幻觀,能所俱幻。彼此明了行慈與受樂,同屬一種幻義而已。這樣就是真真實的慈行也,至於這些慈的詳細意義有其理據的,如下所明:
……行寂滅慈,無所生故。行不熱慈,無煩惱故。行等之慈,等三世故。行無諍慈,無所起故。……
寂滅者,性自寂滅,寂即不動,滅即無生。行此慈故,菩薩內照,寂滅之心念,當處即不動,當處即無生,外觀諸法亦然。則對眾生行寂滅慈之道理,實無所生。既無生,能生之心念亦無,所以謂寂滅慈之意義理據耳。不熱即清涼義。等之慈者,等之猶言等往等,或出也、是也。此之字於也,考各註,有幾種講解,不落時間的分限,不覺三世之異相。所以行慈之時,不曾存有過現未之時間上分次第而行,故云等之也,即三世等也。行不二慈以下一番道理卻直下一氣說盡,今逐節分幾句講,方便聽讀耳。
……行不二慈,內外不合故。行不壞慈,畢竟盡故。行堅固慈,心無毀故。行清淨慈,諸法性淨故。行無邊慈,如虛空故。……
不二者,不住二法,如上邊經文內外等義是也。如內根外塵合,心與境合,而後產生之相,絕無此事。因為內外非合,心境亦非合啊﹗從無有性,不可得,而實智觀來,內外不合,則行慈之時,自然不二。由內心而達之行為,亦非合,方起現行。猶體用一如,體用是一,不是二。故菩薩行,實符不二之理據也。至云內外,如例言,根塵一起一對之作用,皆不離慈。如下不二法門中,眼與色為二,若眼性之於色不貪不恚不癡,是名寂滅。如是耳聲、鼻香、舌味,身觸、意法不貪不恚不癡,是名寂滅,安住其中,是為入不二法門,讀此可知。
壞就是滅壞之義,不即不壞滅。因諸能所,畢竟空無所有,不可得。盡者,即是空,即是無所有,不可得義。故行不壞滅之慈,因諸法畢竟盡之義作據耳。堅固即金剛心,無可毀損。蓋空,故無有能毀損之,即是如金剛之堅、明利,且能運用自如也。清淨,諸法性本自淨,故行清淨慈亦如其一一法性自淨之理據耳。至於界限量相,悟如虛空,無有邊畔涯際,發行之理據,亦猶此也。
……行阿羅漢慈,破結賊故。行菩薩慈,安眾生故。行如來慈,得如相故。行佛之慈,覺眾生故。……
阿羅漢此云無生,從體性義取意而翻也,直譯則為殺(結使)賊,乃從用相上取義而云。結使謂嫉恚、邪見、疑悔、愚癡諸惱結集於心,因慈而滅,如是名阿羅漢行。菩薩亦如是行,斷除諸煩惱結,兼除眾生結者乃謂之行羅漢慈之理據也。此中文缺辟支佛慈,不但自明諸法緣起,兼示眾生悟緣起之理,使不墮邪解者是也。特為添之而講出,並不必加在經文上可也。凡上求佛道,下化眾生之行者名菩薩,亦兼為利益安樂一切有情類,求大菩提者,行菩薩慈也。如來者,無來無去,是諸法如義。由是為令眾生得如相故,己亦順此如義以為理據,謂之行如來慈也。佛之慈猶言覺之慈,佛者覺義,故以覺眾生之他覺為慈之對象,故曰行覺之慈。上一句如來亦即是佛,今之佛乃指覺義之義相,與人相不同,故云令眾生自己開示,悟入覺知見也,是名行佛之慈之理據也。
……行自然慈,無因得故。行菩提慈,等一味故。行無等慈,斷諸愛故。行大悲慈,導以大乘故。行無厭慈,觀空無我故。……
行所無事之謂行自然,一落因緣便與自然為對,故若有因可得,則有緣可得,與無所得之自然而然,行所無事相反。有緣、有條件、有因、有種子,說行慈為種因也好,培植環境條件也好,這樣行慈看來毫不自然的。若了無因可得,不為種因故,則行慈自然若無其事。什公謂︰「無因即自然,自然即無師義。」肇公謂︰「大乘之道,無師而成,謂之自然。菩薩真慈亦無因而就,故名自然也。」總之吾人知道自然與勉强相對,便是此義。而相應無因可得之理據而云。(按行示自然,無因論外道令得樂故云)上邊說過,行覺之慈,指義相的覺性。此言菩提,亦是覺,但指為大白牛車,見《法華經》,表權說有差別之三乘;實說但一佛乘,無有餘乘。若非一相一味,則有差別,皆因分別心生。今行菩提大道之果證,慈行自相應,等同一味之理據而云。等令眾生入一相一味之菩提果者,是謂行菩提慈也。
超絕之意乃謂無等,凡具愛結而行慈,則與凡夫等。自能又兼能令眾生斷諸愛慈,永離生死輪迴,謂之行無等慈,即猶言無與等者。二乘及菩薩六住以下,皆愛彼而起慈。若能無心愛彼而起慈者,此慈超絕,可名無等也。符合斷諸愛之理據而云。拔苦之心曰悲,大悲,即普拔引導眾生趣向大乘,除其小見,是名大悲慈。
因有我見,未具空智,而生死相累,疲厭心生。若能觀空,無我,則於生死中,饒益一切無有疲厭。如是行無厭慈,依觀空無我之理而言。
……行法施慈,無遺惜故。行持戒慈,化毀禁故。行忍辱慈,護彼我故。行精進慈,荷負眾生故。行禪定慈,不受味故。行智慧慈,無不知時故。……
此文示行六度之慈行。當其行施與捨,自無遺惜,遺漏下來些少不徹底施與,或捨盡之意。惜者吝而不與也,菩薩法財功德應盡與,無有遺漏慳惜之心,乃名法施慈。
行持戒慈者,自示堅守戒行,不譏彼闕,趣救獲想,這樣教化一班毀壞所受佛定下的禁戒者。從來沒有菩薩已能行真實慈而作犯戒事,不兼化他人者,其理在化度。
行忍辱之慈,不特護自道心,亦護彼來辱者,乃成忍行之慈,其理若此。護者不傷殘於彼,亦不自傷毀於我。不論心中、身上都沒有毀傷之意存在,兼護一切生物,故云彼也。什公謂︰此中每句經文之第一個「行」字,梵本中無,乃他以己意添上云,可知道沒有得真實慈而不護彼我者。
荷負即肩起一切眾生,同一起出生入死,亦同離陰入界,永使解脫,這是最精進的表現了。
為眾生令解脫故,行禪定,而慈及之,不自受禪味著想又一面以味者的解法,謂此間五欲味也,五欲味一經領納則亂心生,將以散亂之心受五欲之味者,凡夫。菩薩了然於此,世味不貪,禪味不著,定味不住,令眾生不復以受味亂心,即作出離者,是則名為行禪定慈也。
行未滿而希求果證,名不知時。今無此不知時,則證實相智慧可知。是菩薩行其智慧之慈,已無不知時之過矣可知;反過來說,沒有得到真實慈之菩薩,為作不知時之行者。
……行方便慈,一切示現故。行無隱慈,直心清淨故。行深心慈,無雜行故。行無誑慈,不虛假故。行安樂慈,令得佛樂故︰菩薩之慈,為若此也。」
菩薩的工作真實慈就是普應群品,無不從方宜、就便利行去,一切都是示現作用。本身呢,已達究竟果位,還有甚麽不能?故所有凡有示現任何事義,是行方便之慈而已。又從心行平直,本心清淨,所以絕不隱含覆慝。不盡不實的情形,絲毫都不存在,是謂行無隱慈也。然則隱者何事耶﹖乃謂過失也、罪相也、種種不善行也。菩薩如何有這些障礙物啊!當然屬於眾生邊,菩薩其有化使不慝藏心中,直心清淨,可登覺岸是矣。夫使眾生有知罪盡懺,知過必改,悔不復作者,真得直心清淨,其功大矣,况恢復本來之相耶﹗所以菩薩那有得真實慈而心存曲隱,不清淨相,必無之事也。
由於直心進得深心,行深心慈,一切雜念現行已歇去休去矣。心口身三業行為,純一不雜,性自清淨,廣植眾善,功德日積,是深心之造成之(無雜行無亂想理同)語言欺惑眾生即成誑義,但方便是大士原則,總為眾生,故此真正目的,凡有言說教示,絕不虛假,全為眾生設想是實,能令眾生三業正直。蓋明知三業無作相,即一切無作相,如是行無誑慈,何無虛假之情可知。
要真真正正做到令眾生得大安樂,就要行安樂慈,使眾自悟自成佛道,得佛之樂為至覺至樂,而至覺至樂者即大涅槃,一切性自寂滅,隨寂滅行是也。
什公云︰「梵本原文住涅槃樂。」所以今解最大安樂,為令眾生了證大涅槃境界耳。而了證大涅槃境界者是名成就佛果,佛之樂為如此。
總結一句︰「菩薩之慈就是這樣的。」列舉廿九款。行字為什公加入,辟支慈是不慧加入(明諸法緣起故),共成三十款菩薩之慈,為若此也。消釋經文告一段落,指出共三十種名義,都云是慈,實即上先所講真實慈的原意開出,故真實慈為本,這三十種為末,如是領會大致不差矣。粵語謂:「菩薩的慈,就系噉樣嘅。」
文殊師利又問:「何謂為悲?」答曰:「菩薩所作功德,皆與一切眾生共之。」
文殊等待長者答完了慈的意義,又問︰怎樣叫做悲呢﹖長者答就說菩薩所做的一切善行是功也好,一切本具不假外求的德也好,皆與一切眾生同等有分是也。換句話,完全為眾生做的亦無不可。吾人知道慈之與悲,一時運用無分先後,好比上面問︰菩薩作是觀已,云何行慈?繼續下去,應該是︰菩薩作是觀已,云何行慈悲喜捨的四無量呢﹖於是長者的答覆舉一慈意,則悲與喜捨皆可作這種說法。又以下悲喜捨之各種含義,亦可通於慈的續意而講落去的。關於慈與悲並行的意思,是當菩薩行與樂之慈,未有不同時,拔除其苦的悲心同起作用者,亦未有除其苦而不令樂者。况且上邊講過,行法施慈沒有對於捨時尚有吝惜而不與者。故菩薩積功德,所有福德智慧果報,願悉施與一切眾生,令其離苦得樂,安立於佛地,是為利益安樂之極也。所以當其運大悲之時,亦即真實悲、無緣悲、法施悲、守戒悲、精進悲,忍辱悲、禪定悲、智慧悲。以至下面喜與捨,一切一齊同時運用,是為四無量的行徑。故此經云︰「菩薩於法等者,於食亦等。」如此一齊運用,方能謂之法等、行等、心等、證等、理等、解等、信等、等等、無等等、一等一切等。不單在法施中明白這個等義,便算了也。所以四禪中修此四心又名四等,肇公謂︰﹁因觀行慈,備釋四等,哀彼長苦,不自計身所積眾德,願與一切眾生,先人而後己,大悲之行也。﹂按所謂大悲者,即是真實悲,無人無己,不必分其先後。菩薩從本智慧體起實際妙用,本行乃四心同行,依然不離真際的第一義實相範圍,是名菩薩行真實四等云爾。
「何謂為喜?」答曰:「有所饒益,歡喜無悔。」
文殊一口氣問下去,是悲喜捨的連串怎樣意思?長者答覆,是分別簡答。惟對於第一問︰「云何行慈?」並不是問何謂為慈?是著重於行為的行字。故答時特別詳盡,包括下邊的悲喜捨一樣看法。為今簡答,則注重所之每一主題悲喜捨之字義上,兼及行為而云,然仍不出行為之範圍。故所答意義亦完全放在菩薩行上,如經文一讀便知。何謂為喜?長者卻答︰有所饒益,歡喜去做,沒有悔心,想落應作不應作之念頭存在。慚悔文謂︰「若自作,若教他作,見作隨喜。」而密教謂︰「隨喜成就眾善。」一有悔意,則是遺惜。行法施喜,無遺惜故,如是名菩薩真實喜,可信知也。法喜與法樂淺深的受境,慈能與樂,悲能拔苦,喜能掖進,捨能離繫。總之菩薩務自他彼此等而已矣。
「何謂為捨?」答曰:「所作福祐,無所悕望。」
凡有所希望而作,是凡夫事。菩薩所作福者,善也、祥也、同也;祐者助也,神助也。福祐猶言同其善也,善其助也,都無所希望得其報應,是乃謂行捨心,故又曰心施。捨之意義,等同實相,實相者即是空,無親無怨,故怨親平等,心捨怨親,無遠無近,離遠近相,如是符合實相而住,是菩提真實捨也。
現前既無寃親之受我施捨,亦沒現世之恩怨存在,無能施之我,能作之我,所施之財物與法句福祐等等,未來亦不望果報,此所謂慈悲喜捨四等心一齊起行,亦無非菩薩利益眾生,安樂眾生。大乘行人,行報俱無,不同小乘,還有希望涅槃之果者;人天則希成就福報天樂。所以無所希望,是無求無得,始屬菩薩真實之行耳。
文殊師利又問:「生死有畏,菩薩當何所依?」
就一般初發心菩薩而問,當未得無畏道眼,對於長流生死化度工作,未免怯弱,有畏而退者,倚靠甚麽呢﹖文殊之問,不但為初心菩薩著想,亦要人明白生死之有無問題,是真了生死者須要知道的意旨。所謂大限到來,如何抵對是也。為修禪定求解脫者有之,為修苦行求生天以求永樂者有之,都不是正當了生死之真實道理。此是宗門所謂透末後句方能正答得出,末後牢關,始能打破,然乎﹖
什公謂:﹁為同眾生而受身,未離結業之體,對於生死之相未能無畏。必有所依靠然後能克終大業,故問其所依趣,能不廢退也。﹂
肇公謂:﹁生死有畏,畏莫之大,悲疾大士何所依恃而能示處生死不以為畏乎﹖﹂
生公謂:﹁行實際之四等者必入生死,而據生死而言之,是可畏之境,苟未能免或為所得,菩薩何所怙不畏耶﹖﹂不慧但曰:﹁照歷代祖師所言,了知本無生死,自爾坦然怡然雖受亦不畏也。願真了生死者識之,尤願先讀本經文意焉。﹂
維摩詰言:「菩薩於生死畏中,當依如來功德之力。」
長者之答,旨在對治疲厭倦怠之病。菩薩長居生死,饒益一切,想沒有厭倦,只有靠如來功德之力,可以說是佛之威神可也。實即惟有自己大悲願力,觀讀下文義自能明白也。
考《大正藏》,關於精較之本經文字,據云,此經本文句中之畏字屬演文(即減去)除去。但再三搜閱單行本多種,都有此畏字。大概因校對者人事關係,未會原旨,以己見出之,云是演文。又或一般人印行此經,自己謂是有畏,託言謂為大士有畏,所以解有畏之所依耳。
不慧謹按,即有什公、肇公,生公各解,皆曾言畏,則畏字,宜非演文也。
什公講及如來功德力,在六念法中,念佛之法即是之謂。謂如來功德,如是深妙,我當得之,如何以此微苦而生疲厭﹗於是一心求佛道,直進不悔不退,則眾苦自滅,畏恐斯除。亦以念為依,以求趣為依。
不慧竊以真知灼見於實相不移,則了生死本無之義,於此經中,無沒生即云不曾生死,何異菩薩往來生死而實無生死。照此意旨,眾生但信自心本自清淨,即同如來具足智慧德相,未曾欠少。依如來功德力,實依此如來功德力,都是一樣。此中菩薩當然不是初心之士,蓋長者示疾之談,當已不離實相,况至生死際,仍屬不離實相可知。所以謂度老病死是菩薩菩提也。細讀下文便可了然。
文殊師利又問:「菩薩欲依如來功德之力,當於何住?」
此問尚餘義,為依他功德力乎﹖依自佛功德力乎﹖然欲依者當於何住也?依佛則有住(佛見),以般若觀應無所住。今讀此文殊之問,雖以隨緣出之,然隨流認得性方見其妙。
答曰:「菩薩欲依如來功德力者,當住度脫一切眾生。」
如來為度脫一切眾生,故積集功德。如來功德之力從度脫眾生而顯其實用。今云當住度脱眾生,就是照樣做去可也。《金剛經》云︰眾生眾生者,即非眾生,是名眾生。如來者是諸法如義。然則依如義之度脫是名之眾生,應如是住如所教住,誠屬當然。
又問:「欲度眾生,當何所除?」答曰:「欲度眾生,除其煩惱。」
除者解除義,煩惱者縛著也。無佛無眾生,無縛亦無脫,不與法縛,不求法脫,是之謂除也。亦即眾生本自無縛,如夢時不無,醒即悟無有也。
肇公謂:﹁將尋其本,故先言其末也。﹂此言誠是,若果一定要度脫眾生,就有眾生相為對象。而眾生固有煩惱縛著,始名眾生,既有煩惱之縛,便為其除去可也。此答無實無不實,非有非不有,語亦隨緣出之,旨在引起下問。
又問:「欲除煩惱,當何所行?」答曰:「當行正念。」
正是︰「空中尋鳥迹,水裏覓魚蹤。」生公謂:﹁問眾生既有煩惱,當作何行,乃得除之耶﹖﹂(妙在忘記了「煩惱即菩提」,及「元無煩惱,本是菩提」真係(乾乾淨淨)(古人云︰將虛空為爐鑊,山河大地作米煮成飯,供養幻人,不得一飽,奈何!)其答覆之文句,別本有作正憶念。什公謂:﹁正憶念通,始終兼精粗,凡非邪想念,不乖理,皆名正憶念。﹂
生公謂:﹁有煩惱出於惑情,便應觀察法理以遣之。然始觀之時,見理未明,心不住理,要須念力,然後得觀也。念以不觀為用,故得存觀焉。﹂
不慧按︰正念即無分別,念念自見,本來清浄。所謂「無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又《頓悟入道要門論》謂︰「念有念無皆名邪念,不念有無,方名正念。」是則有眾生、有佛、有煩惱、有縛,有解脫、有對除之法,有除去之人、菩薩,都屬邪念,皆非正念,正正式式是有分別之念。今此言正念,正是無分別之念,故示要當行之也。
又問:「云何行於正念?」答曰:「當行不生不滅。」
真是「打破沙盆問到底。」妙在挨拶逼出真相,無所遁形,始能顯出實義。本來不問也知正念之時,便是行也。今重問之,看他疊脚有沒有破綻耳。於是答話︰當行不生不滅啊!原來下文另行指出。
肇公謂:﹁正念,正心念法,審其善惡,善者增而不減,惡者減令不生。﹂生公謂:﹁以不生不滅為行。﹂
又問:「何法不生,何法不滅?」答曰:「不善不生,善法不滅。」
如此說來,未曾離開三十七助道品中之四正勤也。
又問︰「善不善孰為本?」答曰︰「身為本。」
又問︰「身孰為本?」答曰︰「欲貪為本。」
又問︰「欲貪孰為本?」答曰︰「虛妄分別為本。」
又問︰「虛妄分別孰為本?」答曰︰「顛倒想為本。」
今問乃入正題。因為已經知道不生不滅之法,完全在作用上說來,應當如履踐實行,始合目的。今追究孰為本?乃並法與行,兩皆捨而不再問,但求宗旨之所在,溯本所以窮源,歸根得以返本。問︰善與不善從何而來?所謂︰「甚麽物?怎麽來?」見《壇經》〈機緣品〉南嶽一公案如是。
答以有身故,能作善不善業,故身為之本。然則身又以何為本耶﹖那就從欲貪之妄想而來的,若不貪欲,則沒有身了。又貪欲從何而有呢﹖答謂從虛妄分別而有,故為本也。
又問︰虛妄分別從何而來呢﹖答是顛倒想,此顛倒想即是不正念頭,完全不符合理路而執為實有是情,而起想像,故云顛倒也。真正意義,認兩邊二法,互為執是,深著法相是也。今按由於善不善方面講,以能夠做出來之工具的身體為本,由於身體方能造善不善業,復由善不善業因感得另一身之果報,此身為善不善之根本,其意易明。就凡夫位上,體既如是,用亦如是。而此身者,如前所明,實眾法合成。然其情况由來,實由於貪欲。什公謂:﹁欲著情深,故廣生結業,亦以愛潤,所以受生,是以諸法中偏舉欲貪也。﹂按:欲者愛欲,貪者昧著要求而不厭捨為義,此等心行是為受身之本也。至於此欲貪之成因,因有虛妄分別心之存在。倘如實知見,一一根塵畢竟空故,則虛妄分別之心亦無,何能分別出孰好孰醜而起愛憎取捨?好惡既形成,欲心乃自發,故為欲貪之本,是虛妄分別心為之本耳。
肇公謂:﹁法無美惡,虛妄分別,謂是美惡,是欲貪由此而生。﹂指於一一法上起實非實想,起有無之見,違反於真實義理,名為顛倒。法自為法,實離有無。有無之見,計執在人之心思妄別,不在法邊,在人邊而言。而人之心實說出來,乃顛倒想耳。由於先見有無,然後分別好醜美惡,故此有無之見名顛倒想,誰曰不宜?是虛妄分別之本也。
再詳複解說一次,法本非有,倒想為有,顛者極也至也。主觀執實,堅認此倒見為至理,是為倒見之另一名稱也。云顛倒想,依心之起相而言也。
又問︰「顛倒想孰為本?」答曰︰「無住為本。」又問︰「無住孰為本?」答曰︰「無住則無本。文殊師利,從無住本,立一切法。」
再問落去,此顛倒想又以何者為本呢﹖長者答覆,是無住為本。又問︰無住又以何為本啊﹖復答云︰無住就沒有本了。文殊啊﹗從這無住本上,建立一切東西,說得出說不出,有相無相,都是從這無住本流出也。消文如此。
講到甚麽叫做無住本呢﹖據《壇經》謂︰「無住者,人之本性,於世間善惡好醜,乃至怨之與親,言語觸刺欺諍之時,並將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於諸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此是以無住為本也。」換句話講,無住本即是人本具的性,起心動念時,完全不住著於境相上,便是了。相反的,從思惟心起,住著於境相,再加上取捨愛憎等分別作用,便名顛倒想了。這個二而一,一而二,從本體元來如此,不加整治,即無住本。從作用起分別倒執者,即思惟心也,名顛倒想是也。再簡括講來,無住本者,心之別也。性本無住,想則有住,有住名縛,無住名解。全體即用,名無住本;用不稱體,名顛倒想。
《永嘉禪師證道歌》云︰「但得本,不愁末,如淨琉璃含寶月。我今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終不竭。」
至於講及追問下,無住又以甚麽為本呢﹖答是無住就無本啊﹗所謂實際理地,有何名義從而建立呢?有之皆從方便宣說,文殊師利就說︰從此無住本,立一切法吧。
按︰無者,非有而後無,非空而後無,非壞而後無,非滅而後無;本性自無,本來就無。無並不形容無住為漂飃然,漂來漂去,不停地流動,則屬有物矣。此實無物,本來清淨,故名為智慧火聚,一切物遇之即焚盡。如太末蟲當烘爐火,如片雪投紅炭,立即化為烏有。要各人自己領略,不可用心意去思量,就當念即須明白貼切,更不再離開。這樣叫開悟,叫做見性,叫做明心是也。上邊說不要誤會無住同無;今說不要誤會無住同有。言下須明見,就是不住的本能作用,頓現之時節因緣也。向下講甚麽,卻好從這兒建立的啊﹗如此明白指出本字,料大眾多少總有個下落罷。好了,講下經文。
時,維摩詰室有一天女,見諸大人聞所說法,便現其身。即以天華,散諸菩薩、大弟子上。
什公謂︰﹁無宅無神,隨宅主有優劣,故神有精粗,﹃未曾有﹄室,故以天女為神。﹂生公謂︰﹁外國亦以神為天也,夫有福之家必有福神附焉,是以菩薩託為之矣,是入生死事也。﹂
按︰此天女就是天女,管她神不神。從下文居士口中可知,她是一位大士示現的便是。且看她的做作,怎樣表現實相的意義為要。此句中云見諸大人的大字,名不可思議之謂。人者忍也,以法界實相之印印弟子,使決得大人之相,名大人相印。今以法印印過的菩薩弟子,皆成就大人相,故名大人。所以此句說見諸大人也。又親歷耳聞所說妙法,於是現身散花供養於主、伴及法。
華至諸菩薩,即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墮。一切弟子神力去華,不能令去。爾時,天女問舍利弗︰「何故去華?」答曰︰「此華不如法,
是以去之。」
文意易明,所謂不如法者,小乘戒律,不可香花著身,要去之理一也;此花散身上應墮不墮,非華應有之現象,要去之理二也;見花在菩薩處則墮,到弟子處則不墮,異甚,要去之理三也。有此不如理之現象,故謂不如法。
天曰︰「勿謂此華為不如法,所以者何?是華無所分別,仁者自生分別想耳!若於佛法出家,有所分別,為不如法。若無所分別,是則如法。觀諸菩薩華不著者,已斷一切分別想故。譬如人畏時,非人得其便。……
天謂︰你不要說此華是不如法,你知道嗎﹖花是無所分別的,你自生分別想耳。若果在佛法中出家,而有所分別的話,為不如法。是真若出家或居家無分別,是則如法了。你看看菩薩花到身上不會附著者,已經斷除一切分別妄想故也。譬如人怕黑,就有非人乘他的虛怯罅隙,得有機會來作弄他是也。今你們有分別想,花就得便附著身上,戲弄一下。
什公云︰﹁別本作不如法分別,梵本作不淨,沙門絕於飾好,故以花為不淨。﹂
天女之所云︰「勿謂此花為不如法。」其原因是這花根本沒有分別的存想,那有分別如法不如法?要看誰來。故花是無心的,仁者則有心,故生起分別如法不如法之想。那以出家來說,雖在佛法中,出家仍有分別心在,為不如法,若沒有就合呢﹗不看他各位菩薩花到不著,便證明他已斷分別念想了。至如比說人怕黑,就有機會令非人得其便,侵擾之是也。
什公謂︰此譬有一故事在,一羅刹變形為馬,有一大士乘之不疑,中道馬問大士︰「馬好不﹖」士夫拔刀示之問曰︰﹁此刀好否?﹂馬知其心正無畏,不敢加害,若不如是,早已做羅刹之餐矣。
今人怕黑,人們就乘其弱點,况更有疑心生暗鬼者,正是妄想分別之自心作怪。
……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聲香味觸得其便也。已離畏者,一切五欲無能為也。結習未盡,華著身耳。結習盡者華不著也。」
如何證明你有分別念想在?則此會中,諸大弟子以畏於生死,故樂修聖道,志趣涅槃。對於五欲,在周圍環境,伺隙而侵襲,居然花著了身,香與觸,便得其便,此一證也,是不好。若於好花香,則更染著之心,而受生死不歇;今惡此香花,亦猶之厭惡生死,畏懼生死一樣道理。凡對於塵境,假若起惡之之心,則好別事之心意,又得其便。設若好之,所厭惡之心又得其便,除非兩者俱離了好惡,心境自寂。寂則無分別想及至一切已斷,一切不得其便。
離畏者,已得無所畏,完全除去一切分別念想,雖五色紛呈,不復能令起心取捨好惡了。
結,煩惱種子。習,煩惱習氣。有未盡除者,花著身又一證也。結習盡者,花則不著,一如前說,其理易知。
什公云︰﹁初心菩薩結習,亦有未盡者,云何不著?答曰︰有二種習,(一)結習(二)佛法中愛習。得無生忍時,結習都盡,而未斷佛法愛習,亦云法身大士。雖有結習,以器淨,故習氣不起也。﹂
肇公謂︰﹁著與不著,一由內耳,花何心乎﹖﹂
生公謂︰﹁向惡花,去之,雖非結病,然是其習矣。習尚招花著身而不可去,况有結乎﹖﹂
舍利弗言︰「天止此室,其已久如?」答曰︰「我止此室,如耆年解脫。」
什公云︰﹁梵本作或久也,今久如者,問久近何如之謂﹖﹂天答謂︰﹁我住這室如似你解脫一樣。﹂《維摩義記》云︰﹁年長曰耆,天女以彼舍利弗年長,故稱為耆年,猶言長老之意。﹂但不要錯會說︰你解脫以來,就是我住此之時間也。要言下薦得其理,不會未免茫然。今指出要明無久近之時間義相,將得解脫為例,若知得解脫即非實解脫,是名解脫。故了無解脫,方得解脫是實。天女雖止此室,有時可記,雖住無住,雖久無久,從不曾作是想故。
舍利弗言︰「止此久耶?」天曰︰「耆年解脫,亦何如久?」舍利弗默然不答。天曰︰「如何耆舊,大智而默?」答曰︰「解脫者,無所言說,故吾於是不知所云。」
舍利弗說︰住這室已久嗎﹖天說︰你解脫亦是如何久耶﹖舍利弗就不作聲。甚麽,你是大智而不答話呢﹖答云︰解脫者沒有言說,故我就如此不知講的甚麽好。字句是消釋過了。
按︰舍利弗之答云︰若照汝意,比於解脫,(你住,我解脫,相比)則解脫者誠如所言,了無久近,有何足云﹖若據此理,所以我不應作何語也。又吾向者未知汝意旨另有所屬,故不知所云。
天曰︰「言說文字,皆解脫相,所以者何?解脫者,不內,不外,不在兩間。文字亦不內,不外,不在兩間。是故舍利弗,無離文字說解脫也。所以者何?一切諸法是解脫相。」
舍利弗以但聽語言,意在多久,失其意旨,後方明白,乃示默然。蓋知解脫豈時間之多久可以表達耶﹖天女則順實相義,無住無縛,無時間念想,當處即解脫之妙已知;但為提掖小智,以舍利弗雖識解脫之相,未明當處即離,解脫者離之謂也。離即自在,何遑就言說文字,直下會得解脫實相。故天指示云︰文字語言都是解脫相,彼本身有何不自在耶﹖其原因就是解脫自在這情形,不在內得,不在外得,不在內外之間,所以言語文字求其實際之處了不可得,是故舍利弗怕不要離開這些文字言句說解脫也。
本來解脫云者,心得自在,不再受牽縛之謂。因心便執為內,因法便執為外,內外不得,又執為兩者之間,你不信這些文字語言,就是這樣的。所以當前一一事物,本無有縛,故云本自解脫相。所以隨拈一事物以解脫觀之,就當前解脫而該事物亦實自解,沒有粘著縛著事義啊!
舍利弗言︰「不復以離婬怒癡為解脫乎?」天曰︰「佛為增上慢人,說離婬怒癡為解脫耳。若無增上慢者,佛說婬怒癡性,即是解脫。」
聽過天女說言語文字及一切法,皆是解脫相這等別義,從未知有此事義。二乘人所謂解脫,解除煩惱結,脫離生死海,衹知如此,以致灰心滅智,直趣涅槃為至極圓滿矣。所以對於住不思議解脫,向未夢見在,真不知所謂。故舍利弗說不再是拿脫離貪嗔癡三根本為解脫嗎﹖是在聽到天女所講種種意趣之後,發言的應有意態,在他立場頗合身份。而天女運用辯才與以對治說︰佛為增上慢說,離婬恕癡為解脫耳;若無這些人,佛說這三根本的實性,即是解脫。今講一下增上慢人,意指有些未得謂得,未證謂證,有更多更大的佛法,深妙之法門,不去,不求進修的人。對於佛法真實了義,實際無所有,不可得,人法俱空,無有證者,有何法可證乎﹖明乎此是一切法實性皆不可得,即是空,空即解脫,菩提煩惱是此性,同是無所有不可得,故即是解脫。佛說是這樣的。
舍利弗言︰「善哉﹗善哉﹗天女汝何所得?以何為證?辯乃如是?」天曰︰「我無得無證,故辯如是。所以者何?若有得有證者,即於佛法為增上慢。」
何謂得?何謂證?什公有交代︰「有為果言得,無為果言證。」文易解。
舍利弗問天︰「汝於三乘為何志求?」天曰︰「以聲聞法化眾生故,我為聲聞。以因緣法化眾生故,我為辟支佛。以大悲法化眾生故,我為大乘。舍利弗,如人入瞻蔔林,惟嗅瞻蔔,不嗅餘香。如是,若入此室,但聞佛功德之香,不樂聞聲聞、辟支佛功德香也。……
惟羡佛乘,不慕餘乘,借比香林為喻,可知瞻蔔之香,蓋過一切香,使人一嗅不樂其餘是也。按:瞻蔔中國尚未有,在天竺當時甚盛,據說為金黃花樹,似木棉,但其花香氣遠薰,樹形高大。天女住此室,形容殊特之處,不雜二乘,但樂佛道。其為何乘?何志求?已答了。
……舍利弗,其有釋、梵、四天王、諸天、龍、鬼、神等,入此室者,聞斯上人講說正法,皆樂佛功德之香,發心而出。舍利弗,吾止此室十有二年,初不聞說聲聞、辟支佛法,但聞菩薩大慈大悲,不可思議諸佛之法。
舍利弗,此室常現八未曾有難得之法。何等為八?
此室常以金色光照,晝夜無異,不以日月所照為明,是為一未曾有難得之法。
此室入者,不為諸垢之所惱也,是為二未曾有難得之法。
此室常有釋、梵、四天王、他方菩薩來會不絕,是為三未曾有難得之法。
此室常說六波羅蜜、不退轉法,是為四未曾有難得之法。
此室常作天人第一之樂,絃出無量法化之聲,是為五未曾有難得之法。
此室有四大藏,眾寶積滿,賙窮濟乏,求得無盡,是為六未曾有難得之法。
此室(東北)釋迦牟尼佛、(西)阿彌陀佛、(東)阿閦佛、(東南)寶德佛、(南)寶炎、(西南)寶月、(西北)寶嚴、(上)難勝、(下)師子響、(北)一切利成,如是等十方無量諸佛,是上人念時,即皆為來,廣說諸佛秘要法藏,說已還去,是為七未曾有難得之法。
此室一切諸天嚴飾宮殿,諸佛淨土,皆於中現,是為八未曾有難得之法。
舍利弗,此室常現八未曾有難得之法,誰有見斯不思議事,而復樂於聲聞法乎?」
在廣嚴城,維摩至之東北方配最近的釋迦佛。距今二千五百一十年入滅的佛,生於印度迦毘羅城,淨飯王之子,母摩耶夫人。太子小名悉達多,誕時在城東之嵐毘尼園外祖家,即今尼泊爾與印度邊界所在,仍屬尼境。生後七日母殁,姨母波闍波提養育之,婆羅門跋陀羅尼教養之,當其年長出遊,便知人事。初於林下靜坐,思惟農耕諸苦境界,蟲鳥相食,鞭策犁牛等情形。復於四門出遊道中,得睹老病死相及出家嚴具威儀,雍容裕睱。遂白父王,求出家解決人生問題。後趁月夜,命侍者車匿為從伴,跨白馬健陟離皇宮,割髮披衣,尋跋伽婆,聆苦行出離之教。訪阿藍迦藍於摩竭陀國王舍城北彌樓山,聽僧伽派之教。隨又轉問屈陀羅仙,皆未適合所願求之真諦。去而入優樓頻羅村苦行林,嚴苦六年,形容削瘦,極酷烈之苦。繼審苦行尚非解脫涅槃之正軌,遂斷然改修前此苦行,自行正道,浴於尼連河以去身垢,受牧女献乳糜,以資疲體。坐正覺山菩提樹下,金剛石座,吉祥草褥。思惟前所行應捨去,返照心源,本來清淨。遂誓曰︰﹁不得正覺,不起此座。﹂念念自見此清淨心源,至七七日,歎曰︰﹁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耳。﹂又以是時恰當天將明朗,乃啟明星東出地上之際,故云,明星出時,悟道成等正覺也。又念當再化度有緣,觀機何種,成辦為先。與前沒仙之約,惜已無常,次觀所化,亦皆先後滅去,只有鹿苑同修之五伴侶小根小智,尚可當機。於是起坐到鹿苑為說四諦,次第度三迦葉為說因緣等法。二十出家,三十成道,八十入寂於拘尸那羅城外梭羅雙樹間。
西方去此土十萬億佛刹,有世界名極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梵語阿,譯云無。彌陀,譯云光明或壽量或甘露。關於記述此佛之經典,以《阿彌陀經》云︰「彼佛光明無量,照十方國,無所障礙。」故譯號無量光。又云︰「彼佛壽命,及其人民,無量無邊阿僧祇劫。」故譯號又稱無量壽。密宗稱甘露王如來或稱蓮華佛。關於阿彌陀佛,大乘經中有(一)《法華經》〈化城喻品〉,大通智勝佛十六王子事,(二)《悲華經》二,寶藏如來事(三)《無量壽經》上,謂過去久遠定光如來出世,次第至五十三佛號世自在王,彼有國王聞佛說法,心懷悅豫,棄捐王位出家,名法藏,至世王如來所,白佛言︰世尊,我發無上菩提心,願廣演經法……至於佛前發四十八願,其中第十八願最為殊勝者,謂﹁設我得佛,十方眾生,至心信樂,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惟除五逆誹謗正法者﹂(四)《觀佛三昧經》九,於過去空王佛所拜佛白毫之故事。(五)《陀羅尼集經》,言其父母姓字。(六)《觀音授記經》,記彌陀佛之入滅,觀音勢至之補處(七)《鼓音聲經》,記彌陀佛之國城父母等事。
去此東方十恒沙佛世界,又如此《維摩經》說,即妙喜世界,有阿閦佛。關於宿因發心,謂去此東方千佛刹,出現於阿比羅提國之大目如來,所發願行成佛,餘見本經〈見阿閦佛品〉。
去此東南方有寶德如來,有《佛母寶德藏般若波羅蜜經》。言法寶,乃實寶。
去此南方有寶炎佛,梵語摩尼,此云寶。拉打那打,此云光熖或日光芒。
西南方有寶月如來,《藥師七佛功德經》︰東方過此五恒沙,有佛世界名妙寶。
西北有佛號寶嚴,大藏有《摩訶衍寶嚴經》。
上有難勝如來,本經云光明國土。
下方有師子響如來(猶言師子吼也)。
北方有一切利成世尊(猶言一切善利成就)。
舍利弗言︰「汝何以不轉女身?」天曰︰「我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當何所轉?譬如幻師化作幻女,若有人問︰何以不轉女身?是人為正問不?」舍利弗言︰「不也,幻無定相,當何所轉?」天曰︰「一切諸法,亦復如是,無有定相,云何乃問不轉女身?」
肇公謂︰﹁汝以無礙之智,受有礙之身而不轉捨,何耶﹖﹂
天之答覆說︰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甚麽叫做女人相,了知無所有不可得,轉的甚麽啊!猶言自聞正法的大慈大悲,不可思議諸佛之法以來,十二年矣,遍覓女人之相,了知實性無所有,當體空空如也,空即無相可得,於無相可得中,如何覺得女也男也,種種異相,一切俱空無所有,畢竟轉甚麽啊!且比如幻術師,化一個幻女人,若有人問此幻女人︰「何以不轉女身?」是人為正當問得對否﹖舍利弗說︰如此就不對呢﹗叫做幻,就是沒有定實之相,當轉甚麽?天就說︰一切事事物物都是一樣,沒有定相啊﹗皆如幻故,如何你問我︰「為甚不轉女身?」又是甚麽道理呢﹖要以神通證明此說,就有下文。
即時天女以神通力,變舍利弗令如天女,天自化身如舍利弗,而問言︰「何以不轉女身?」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我今不知何轉而變為女身。」天曰︰「舍利弗,若能轉此女身,則一切女人亦當能轉。如舍利弗,非女而現女身,一切女人,亦復如是。雖現女身,而非女也。是故佛說一切諸法,非男非女。」
天女即以神變之力證實所說,幻化無定之相,且看舍利弗如應變,惟有據實直陳︰真不知道如今會變了女身。天又說︰汝若能轉此女身,就一切女人都能夠轉矣|一如你不是女人而現女身,一切女人都是一樣,雖現女身而非女也。所以男也女也,是虛妄分別的自心構成影像,其實全無實義。是故佛說一切諸法亦全無實義,如老幼男女,高下尊卑,非老、非幼、非男、非女、非高、非下、非尊、非卑,乃至妍醜,亦一樣道理。一切法無性,當體自不生,何相之可執謂為有乎﹗
即時,天女還攝神力,舍利弗身還復如故。天問舍利弗︰「女身色相,今何所在?」舍利弗言︰「女身色相,無在無不在。」天曰︰「一切諸法,亦復如是,無在無不在。夫無在無不在者,佛所說也。」
住智慧方便不可思議解脫,能收能放,當然之事也。世尊尚且將此土還元,她當然將舍利弗還元,且開示深妙之佛法,乃問舍利弗︰﹁今時問你適才你是女身,今時已不是了,則此女身之本質與外貌,現在甚麽處啊?﹂舍利弗說︰﹁啊!女身嗎﹖無在無不在。﹂(我也學精乖了。)天曰︰﹁一切諸法都是一樣,無在無不在啊!可是無在無不在,是佛所說的,不是你說的呢。﹂
若說有,在何處﹖今說無,處不可得,相不可得,但明明已變過女身,眼前天女仍屬天女,所以說不在,是亦無一定之相,殆如幻化而已。一切諸法亦無定相,然則定相者,無在無不在之別稱,也是佛諸法實相之義。所說者站在智慧立場的看法,如此最正確,最真實的義趣,莫過於是語。
舍利弗問天︰﹁汝於此沒,當生何所?﹂天曰︰﹁佛化所生,吾如彼生。﹂曰︰「佛化所生,非沒生也?」天曰︰﹁眾生猶然,無沒生也。﹂
舍利弗說,今又問你一下︰﹁在此地沒後,當生那方呢﹖﹂天曰︰﹁為佛弟子者,從佛口生,從法化生,我就照此而生吧!﹂舍利弗謂︰﹁佛化所生之生,並非我生。講的此沒生彼之沒生事義也。﹂天言︰﹁眾生都是一樣,沒有此沒生彼的一回事啊!﹂
吾人當知幻無定相,當然無沒生相可知,且照女身色相尚不可得,無在無不在之原理,言實亦無沒無不沒,無生無不生耳。
舍利弗問天︰﹁汝久如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天曰︰﹁如舍利弗還為凡夫,我乃當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舍利弗言︰﹁我作凡夫,無有是處。﹂天曰︰﹁我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是處。……
舍利弗說︰﹁又再問你一下,幾久當得無上菩提乎﹖﹂天言︰﹁如似你還凡夫俗人,我就成呢。﹂舍利弗說︰﹁我作凡夫,無有是處。﹂天言︰﹁我無上菩提亦沒有這樣一回事啊!﹂
說來說去,小乘人總非當機,語言問答間總不能符契佛法。天女之善於啟迪,句句提撕,婆心一片,不免再要說下。
……所以者何?菩提無住處,是故無有得者。」舍利弗言︰「今諸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已得當得,如恒河沙,皆謂何乎?」天曰︰「皆以世俗文字數故,說有三世,非謂菩提有去來今。」
其所以然之故,菩提名覺,覺即無住,既無住之覺性尚不可得,况有誰人得耶﹖舍利弗謂:今諸佛得無上菩提,而過去已得,未來當得,不知凡幾,數如恒河之沙,這些現實都叫做甚麽啊?天言,皆以世俗有語言文字名數之原故,說有過現未三世,並非說菩提有過現未之實際事義,比方說,舍利弗下文:
天曰︰「舍利弗,汝得阿羅漢道耶?」曰︰「無所得故而得。」天曰︰「諸佛菩薩,亦復如是,無所得故而得。」
無上菩提者,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舍利弗未夢見此理,故天女謂︰「菩提無有去來今之得。比方說︰『舍利弗﹗你得阿羅漢道耶?』」曰︰﹁無所得而得(卻忘了無得而無不得的話句)﹂天曰︰﹁諸佛菩薩亦同你一樣,無所得故而得也。﹂
下文是此室主人出來打圓場,是時候了。
爾時,維摩詰語舍利弗︰「是天女已曾供養九十二億佛,已能遊戲菩薩神通,所願具足,得無生忍,住不退轉,以本願故,隨意能現,教化眾生。」
舍利與天女共揚佛法,對答亦有所結束。就舍利弗所問的意思中,量在會大眾也想如實知道的。於是這時候維摩長老就同舍利弗講︰這天女已經供養過九十二億佛,已經能夠隨便運用菩薩的妙用神變。不可思議的她,所願求的已經具足完成無缺乏。她已證得無生法忍,住不退轉地。以她本願,不捨菩薩之道,故隨她意念,都能應念顯現事實,來施教化度眾生也。
謹按︰前主人翁與文殊相對表揚一番。今有女侍與客人又對揚妙義,由止住,轉女身,發趣何乘?此沒彼生,何時成菩提的一連串問題。天女答覆:是無住、無身、隨緣發趣何乘,但從來只樂聞佛法功德,不復樂聞小乘,亦無沒生事,無菩提可得,更成何時此問題,妙辯伶俐。關於真正佛法意義,已揭開了不思議解脫之種種行徑。最後主人看到適可而止,遂出語道天女來由,令人天大眾,如實知住不思議解脫菩薩之行徑,有如是者。
上來講解〈觀眾生品〉告一段落,全品提要一次,乃從空門義語而來的理據易知︰(一)知眾生畢竟如幻。(二)知菩薩怎樣行慈悲喜捨的四無量心。(三)知現實的人生有所本,為善不善是三業的造作表現。作業是身為之本,身之來欲貪為本,欲貪之來由於有心之虛妄分別,又以顛倒想為本,則屬思惟心之全相,而一切一切咸依元自清淨,既無煩惱,全是菩提的無住為本。(四)從無住本,立一切法,則更道盡佛法最極之義趣了。
一般解經,對於善本、德本、功德本之名詞,往往就文字聯起來遽下解釋,不究根源,實有所指︰如身心善惡本;報身即德本;法身即功德本。舉例,下文〈見阿閦佛品〉云︰﹁菩薩雖沒,不盡善本;雖生,不長諸惡﹂此之善本云者,其義易知,如下所明。又由此品連貫下品而講來,知道眾生即佛,煩惱即菩提。行於非道,乃能通達佛道。聽下去便會領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