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 緣談真義 分三

  丑一 明理惟義

  以上文演述因緣,故引起義相之釋,故曰緣談。真義云者,諸法之真實惟是義相而已。表面看去之相,是有見有對之緣成假相。佛法所要說明者,乃是真實之義相。此義相既非形段之相,亦非妄念形成之相,故曰真義,而不與相同說也。換言之,即謂佛法惟有真義,離一切主客觀之分別境相者是也。然如何不曰真理,而曰真義?蓋「義」為能詮,理為所詮。義之所示者真理之體。但體離名言,本自無有,更何有相可言?惟由義而識之,此但有其義,便是悟到所指之理,不過如是云爾,故曰緣談真義。此義由慧眼方見,故即成義相也。而法眼所見者,便是實際本空的一一法之理體矣。此明理與義之界說分清。

  丑二 明義分位

  茲據「體相用」的主賓分位法,以明空有之理體與義相之實際作用,便應設立一種原則,有如數學公式之類,以上下推移其位置,而得知其分位不謬,則隨在皆可運用於觀察一切事物上,或研讀佛經,乃至修行觀心法門,無不可者。由來有各宗之大德,擬出相當精彩的方法,深妙廣圓,誠足稱善,惟不適合一般知解淺狹之機,故有從新考訂之必要。以愚見,先擬從「能知」的「知」本身分位入手。然古德謂「知」之一字,眾禍之門,是指阻誤真契法性之時機而言耳。譬如敲門瓦子,過河木筏,焉有入室到岸,而不捨者、棄者?未之聞也。况但明乎義,自無拘滯,又與相應實相同也。故仍以知為入手的法門,要明「知」的主體分位,就是我們的能知心。須知此能知之心乃是我之心,不可向外尋覓,知與不知,同一我也,同一心也。知或未知,明了與暗昧,是其相耳。此心為有為無,屬後來忖測之義相範圍,今第一步知的主體分位已認識,此之認識即是知,亦可名之曰果(知的結果如此)。但如何求得真知之果?是經過能觀察之心,觀察一一當前之事物上的時候,名為境。從境上反映出我之能知的位置,是名果體分位。事物義相都是境,又曰相分,是名相或境的「境相」分位。同時證知,謂由心認出現實,是由心而境,即由體而相,亦可謂由果而境。因境識體,因體知相,體相相因,反覆互相證知其位置,如是觀察是之謂「行」,亦即是用,作用之用。亦可並稱之曰「行用」分位。用是體之用,用來識體。同時又是相之用,用來識相。同時用為相體之用,用來知相知體。同時又是用為體相之用,用來識知體相者。故用不離於相,而體相便成用之體相,故體相不離用,亦猶體之不離相,相之不離體而云然。有此分位,如數學之公式,一運用起來,對於觀察事義,即刻判別當下為孰是果體分位?孰是境相分位?孰是行用分位?則此言句上之意義,屬於何邊立說,無不清楚其位置,當下即解其意趣。故宗門有賓主的安立,不外如是作用耳。

  但是不可不知,此之說明,方便一般未曾放下思惟心的學者而施設。至於《圓覺經》所云︰「用此思惟而辨佛境,猶如空華復結空果,輾轉妄想無有是處」不可同日而語矣。此是行證分位的佛慧境界,與我說之信解分位的凡夫境界,不同在此。即如此經中示迦旃延︰「無以生滅心行,說實相法。」(此生滅心行即思惟心)然則此經亦如《圓覺經》之教人不用思惟可知。又在示彌勒菩薩云︰「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此心即思惟心)。語文殊︰「為斷病本而教導之,何謂病本?謂有攀緣,從有攀緣則為病本。」(此攀緣即思惟心)。天女語舍利弗︰「是華無所分別,仁者自生分別想耳。」(此分別想即思惟心)。又藥王如來為月蓋王子說︰「法供養者,諸佛所說深經,一切世間難信難受,微妙難見,清淨無染,非但分別思惟之所能得。」(此分別思惟正是所指之心)

  如是觀察本經文義,顯示出若求深妙廣圓的真實「果境行」,則須要歇下此思惟心,而後真智代之而出,是名正智現前,有境皆真,無果不實,行在真如。全在所謂實際理地上,建立佛之知見,即成果體之宗。真如境相為宗依,方便就成為行用。於是流出一切菩提涅槃及波羅蜜,不可思議自行化他的解脫法,如此便是放下思惟能做得到。所謂深妙廣圓,亦惟有「行證」階程的悟境,始算真正信解耳。其有上根利智,一念頓悟,自非此說之宗。然已入佛慧者,自有其見識,何去何從?孰真孰偽?不辨自明。無他,慧眼一開,義相透澈,法眼觀來,體性本空,不用多說。要在學者之信解行證上明白,暢曉於真正惟一之義相,不被諸說所蒙蔽,不死於句下。亦深知此語言文字皆解脫相,解亦好,不解亦可,證亦可,不證亦好,是名真義。如是,今復言「體相用」之三大,由於學佛者耳熟能詳,「果境行」之分位,習義學者始悉,此當在經旨中廣陳,茲不贅。至不用思惟,古德肯直截了當地教示曰「放下著」,作是語者,雖如何懇切,但是迷執慣了,仍舊去用思惟之心測度所教示的「果境行」,甚至愈思愈遠,不惟其人其事,且度量至於離譜,乃為最大病根。即此經謂為病本的攀緣心,又名心意識,又曰思惟分別。凡認此為知的主體者,須要斷除,及停止其作用,於是有另一智慧現前代替了此心之作用,即成不思議之解脫,入於證悟境界矣。如是應用上,即變為不可思議的作用,(神通妙用)乃至修行法門,無不恰到好處,永遠不失其宜,永遠不失其用,此之謂開本見知,亦曰入佛知見也。

  體、相、用三者,在未歇下思惟心以前,凡有所知,皆假而不真,虛而不實。思惟心放下以後,果、境、行三者皆成真實不虛。宗門由之,是謂無門之法門,亦名無門關,個個能入,亦無門故無從入,無可入;亦人人能出,亦無入故無出。謂之無門之法門,名無門關,語義為親切。希望各位善知識,由此無門關得個歇處,便是入不可思議解脫的先決「行證」問題。若言明心見性,或見性成佛,或如來知見等名,亦不過如是義相。古德有謂︰「佛法無多子。」信然。

  在全部佛法中,不出果境行。其三分位的觀察,猶是假定的公式,佛法廣博無涯,惟義相立說比諸世間以思惟卜度之種種忖測的學說實際得多,亦是法界現量實際如此。佛法「義」的說明,就如此。不過經歷了行證的階段,所知、所解、所說,當然不同。今就這三分位法約之惟有「義」境,「義」既為覺者智慧聖證所流出,則有義皆真。故名真義,意在此也。

  真義所以顯真理,則「義」為境相分位,「理」為果體。要證知此「真義」之實,乃有「行用」之分位,用以悟真義而證真理,復為化他之用。此果境行三分位,互相反映其存在性,乃有而非無者,一如前說。

  通常云,言佛法,即指覺者所說的自行化他方法。由於如何可以明真義,以達到相契乎真理為極則,則自行化他的種種法門尚矣。是故佛說種種法,惟衹顯明其義,使人們所知的,亦惟其義。義是境相,無有形狀者,故言當體全空,亦曰無相,然何由得悟乎此之所謂「義相」?其所循之途徑,便是所謂法門,又稱行門。就此《維摩經》亦列舉有種種法門,乃為悟義證理之用。理為極果,主體分位若放在理上,或將理放在主體分位上,則知此理無可表達。理不由義則不可得而證,此就吾人觀察者一邊立說。而理則不因觀察之證與悟,或未悟未證,而受影響。此所謂「理固常如」是也。此就理一邊而說為如此。

  因理說義,因義明理,理義相因,行用明證。三位之互相關係,一如前說。覺者是已放下思惟,悟知真義,直證真理,發揮其智慧本能達到至極圓滿之境地,復能隨時、隨地、隨機、隨意,施設教化。吾人學佛,若以心意識思量其義,則義失其真,更而推論至於心思口議,而為講求佛法者,誠屬虛妄分別之尤者也。

  說來說去,不厭殫煩,務使薰於耳根,歷於眼識,藏於意境,亦是佛之威神,亦是因緣成熟,方能特別揭示,旨在未知者信解,諒有因此說,得明斯義。今再提說,以真理為果,真義為境,不可思議為行,則當下便是解脫。一切思想束縛解除,意境得其自在,謂「心安理得」云爾。然真理既非佛法所獨據,此理何以名之為真?其故何也?此理本自離一切義相、名言、能詮、所表、一切數句,名之曰絶待,曰無在無不在。惟佛法之由悟證,乃可得其分齊故也。

  此理一入佛法中,便成適應其闡布之場合,為佛法本身最重於假設之方便,亦本乎義。當體無實,在在皆明無相,行行皆明無作。凡運用其言句以形容,則形容自能恰到好處,一切世間學說,無有過之者。蓋其他學說,全用思惟心比度,以達於言語文字,其描述之義相,永不能接觸到此理體之邊沿。惟有佛法中之證的階程,乃能實際體會得耳。故佛法中之禪宗的宗門,謂為「法身邊事,未夢見在。」仍落在知解歷程上,與證的歷程,相去何啻霄壤也。

  佛法在昭示吾人已知自行方面而致獲證,須要遵循的途徑,便是歇下思惟,而智慧代之顯現。而此智體自分亦為無相,湛然常寂者,此即謂之法身正位事。妙用恒沙者,屬化他方面,名為法身向下事,亦猶此經所明一切皆為佛事耳。今以不思議解脫為門,令彼放下心意識,剿盡情根者,皆是法身向上事。果即正位,境即邊事,行即向上向下事也。如此分位誠為妙極,統名之曰極則事。」了義之極,則以為準」之謂也。其形容句義之指邊事者,勝妙不過如《圓覺經》中說︰「修多羅教,如標月指。」此之譬解,以指為言句,義為月標,則是今之分位。將式推前一步看,若以月表果體,指表境相則是。將式推後一步看,如經說︰「若復見月,了知所標,畢竟非月。」此月是第二步,正體看法也,為深一層的說法,是義仍比如指,理始是真月,見真月始知指之非月,此是正解。以義為月,正是尚在門外,一般人之見解,墮負處。宗門每謂某人」於義墮負﹂即是誤以境相分位,為果體分位耳,淆渾不清,墮於義而負,即錯過此際也。自己智照不及,竟致脫出其本分位,無形中將式推進一步看,無怪乎各人在運用上,同屬一言句,同一時間,同說此物事,而說不著當前之事物。因為理體為假設,其位本虛,而實常虛,是以「說似一物即不中」。全靠一句「修證即不無」,反映「污染即不得」點出此理體,活生生現在眼前,誰為無見?真不可思議也。

  此理體有謂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又有謂離四句,絕百非;有謂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有謂不可思不可議,微妙幽深,不可得而說也。此種言量,所形容不及前之「不無」「不得」,反映比較得力,且較親切也。教典中,能直示真義,而不能直說真理,理須待自證之故耳。然義已屬極則,無有言說過此者。雖真理無可表詮,相應乎義相之實,貴在行而必達乎證,遠離一切戲論,首推方廣(又名方等)諸經,如《圓覺》,如《維摩》,如《法寶壇經》,如《般若》,不勝枚舉。約而不繁,全提正令,大機大用,直追世尊初成道時,歎曰「奇哉」與「拈華分座」一脈相承,而無有異也。此舉經為例證。

  丑三 表明真義

  上來所說,從覺者智慧流出的自證教化方法叫做佛法。為世尊釋迦牟尼在世說法四十九年的教法,後人分為五時,各因其當機不同而言教有異。但佛之本意,殊途同歸,惟一佛乘,無有餘乘。一佛乘者,即是不可思議解脫耳。一代時教中,最初則有華嚴時,指歸不可思議解脫,名與今《維摩詰經》同,義亦同。迨至阿含時,則隱其勝義,惟說方便之四諦、十二因緣等法;至到方等,又稱方廣,方者比方,謂方於廣大,方於平等,指其經教之內容義相也。說《圓覺經》,則為圓覺義;說《如來藏經》,則為如來藏義;說《般若經》,則為大般若義;在《法華經》為佛知見義;在大《涅槃經》,則為大涅槃義等。明乎此義,將義為適用此式三分位法,假設以義為主體,從主體而觀分位為第一義,即成為︰「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如是知見,到此境界悟得實際理地,不立纖塵,惟義為相,為義為用,便善分別義相(知相的分位)於「第一義而不動」矣。

  義,為無相,將義說進至果體分位,則成《金剛經》不住於相,即知此義無可住故,即不執著於義。蓋義即境相(為其本位),不著於義,當下心即解脫。智慧者,心之別名,到不住,則活潑潑,所以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非思惟心,早已放下故)亦是第一義不動的境界,要為不可思議入手的法門。是以全部《維摩經》,皆演此義。長者辯才縱橫,當者闢易,蓋深入不可思議解脫,自是不拘不滯,妙用無礙耳。佛法之要,若不宗乎義,鮮有不粘滯者。復又說回來,要遵佛訓示不可思議,立刻放下心意識,如是行得,慧眼乃開,法眼乃現,我為法王子,於法而自在。又當奉行法供養,供養於佛。四依之教,初曰依「義」不依語,次則曰依「智」不依識,三則曰依「了義」經,不依不了義經,末則曰依法不依人。行此四依,用為修持,反用為體,亦是用之悟入於義相。明辨於理體,隨順法相。無所入,不靠主觀;無所歸,不依客觀。因體知相,相符於義。理無所入,故無有門。證無所歸,故無有位置。義無盡故,理亦無盡。不復起見,見者亦無。(此無字為第一要義)是為真知義者。若於義不達,皆由未放棄思議之故,與不可思議之教,適得其反,將何以解脫?解脫云者,亦名自在,義如上說。

  上說種種如智慧也,知見也,直心也,佛性也,縱立種種名目,義上平等。如本經〈菩薩行品〉︰「一切如來悉皆同等,名字乃至具諸佛法,悉皆同等。」要之,直指此人人智慧本能,未曾欠少,諸佛亦然。而本來清淨之相,不可思惟心而量度之,本自無縛,是為不可思議解脫的主體。茲為約言,以分位方便,為明白真義略舉數例,表之如次(豎的橫的同觀)

  ○ 體|果|理

法身、色身、空、無住本、覺者、世界、佛法真義

  ○ 相|境|義

功德、根麈、無相、不思議、智慧、淨穢、果境行

  ○ 用|行|悟

萬行、造業、無作、解脫、方便、分別、離心意識

  上表為智慧水準之人,融會貫通,知道一切言說詮表皆是義,而非理,此第一段作用須知者。次以義的分位,作指月之指看,便是此中所說目的。次以理的分位方是真月。至此完成其作用。但惟知「有而不無」便成當下即是不可思議之解脫知見。迷悟在人,機有頓漸。講經亦不能例外,明者自明,不明者自不明。講而後明,仍屬汝自己之明。其時節因緣屬汝。不明者,縱聽至終席,仍屬機緣未熟故耳。所說如是,乃名緣談真義云。

作者: 圓行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