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論 分二
一、解釋經題
上面導論已標明宗趣體用,即依此宗趣體用講解全部經文。將明經義,先釋題目及譯師略傳,然後正釋品題及全文耳。此之採取羅什法師所譯本,經題是《維摩詰所說經》六個字。茲講明此經題之意義,連帶另一名目,叫做《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經》亦並講釋,其義方足而無遺漏也。本經之名出自〈囑累品〉末尾,阿難問佛云:
「世尊!當何名斯經?」佛言:「是經名為《維摩詰所說》,亦名《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如是受持。」
由是已知,經之名目既由釋尊自定,金口親宣,付囑阿難,如是受持便於將來結集也。此經標題以人為主,同時並重視所說之法,則人法均殊勝可知,是為世尊兩名並出之意也。以住不可思議解脫法門之人,說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無有恰當得過,所以名維摩詰所說不可思議解脫法門之經,甚有來由矣。
維摩詰
這位說此經的主人,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他的大名。但三個字是梵音,羅什法師譯作中文的意義,是「淨名」兩字。再後由玄奘法師等,有譯作「無垢稱」,看意義都是一般。在本經釋尊說出他的來歷,是從妙喜世界,化生於此土的毘耶離城,離車大族。是十個署理政事的長者之一,他的來意是輔佐釋尊完成出世大事因緣,同時也為了自己成辦「行化他邦」的大事。委身在俗,娶了阿闇世王的女名無垢為夫人。生了一男一女,子名善思,女名月上。他在所說經裏,叫人們行菩薩行,不可起愛見悲,但他在思量兒女的情感上,表現過十足世俗的愛見,這是示現的。經中已說過,他的資格是雖處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等,足證他是完全在每一件事,都為化度而示現同事,永遠是抱無住本的宗旨去做他的行化工作。在印土當時盛行王制,而此城偏是民治自主的,甚為奇特也。此城的主席是長者主月蓋,還有十名長者作為理事,襄助辦理政務的,維摩長者便是其中之一員。這班執事皆是信敬三寶可知,所以世尊也在城外,受下菴摩羅女母布施的果園,蓋起講堂,時在說法也。今維摩大士化緣將畢,應該趁機會作一番交代,令人天大眾知道些甚麽來由,應該怎樣修學,亦算是最後表達自己的心願,再去其他佛國應化有之。所以在五百長者子,寶積詣佛所請法,略申供養時,他在示現有疾病,不同往,成為發起說出此經之因緣。由示疾、問病,而致整部的經說完,世尊囑累一番,總名為《不可思議解脫法門》,住此法門內者,有甚麽表見,他就是人證之重要榜樣了。關於這些人物方誌,在本經講下去時將有提及,茲不先述矣。
中土講經,每每喜歡將名字的含義演述一番,發揮偉論。但是論者自論,都與彼本人的名字沒有關係。名是假立的,有甚真義足資辨析也耶。比如說,今此主人叫做淨名,或無垢稱,就費一番推論講釋這幾個名字的意義,是這樣是那樣,在不慧看來,總覺得不得不甚需要,但也得隨緣說說,免招致欠解之誚而已。各大德的自呈見解,就是不慧也有不慧的一套,如何說法,仍不出前此提示之宗趣體用也。且說淨者,即是不思議解脫之體也。名者,即是智慧方便之用也。淨之義,一切本無,始名真淨,則淨者本無之趣也。名之義為識別而立,故但假名,沒有固定一件事物叫做名的,故名者無住之宗也。淨名之義,以宗趣體解釋為如此。無垢稱的解釋又如何呢?無垢者,沒有染著之污點也,則是本身潔淨,反映誰淨?是體之分位顯明,而不可思議解脫亦即無垢,亦即本淨,故言無垢者,體無垢也,即是不可思議解脫體也。稱者,稱謂。稱謂必有所屬指而言,是智慧方便之運用,對事物有所稱謂而已。故稱者,即是智慧方便之用。體用既知,便明宗趣,究研無垢之實,至於本無。本無之趣,實無染污之可得。垢是污染義,無垢即無染污,惟是本無方真無垢,故無者是本無之趣也。稱必有所來,而取義隨在均可稱之。而此之稱不固定於事物上,而為稱之本身無所住著。稱之事物本自無關,亦不復住於所稱,故能稱所稱,稱之本位,義皆無住,即成無住之宗。大旨如此,解釋一本此經而云然爾。茲再舉例言之,且如維摩詰其人,既名維摩詰,復名淨名,復名無垢稱,有這許多名義,人只有一個。這裏分明表白了宗趣體用,說到這個人,是不可思議解脫體也。這許多名義是智慧方便之用也。人之與名,實際不可得而本無者,即是其趣。若永遠如是住於本無,則無有人與名之可言。但為無住則有本乎無住,建立為人與名之義,則成宗旨,擺在目前,不壞假名而說實相。捨宗、趣、體、用,難得適當之別法。抑又一本於此經,至足稱道矣。
所說經
上面維摩詰長者是能說之人,這一本經大部分是為他所說,後來結集,且由佛已在會中自定名目,便成了所說之經。猶之言︰「維摩詰演說對揚集」一樣意義。再分別解釋,何謂所?何謂說?何謂經?把時間拖長來講吧。
所,是指由本分如如不動的體,起了動的作用,翻成為境,為事為義相為被知的位置是也。說,是指由心而口發出一連串聲音,隨機所知,成為表達某一種被知之意義,令彼對方了解者是也。經,就是書本或冊子,在昔印土,以線貫穿,書下來的文字在貝多羅樹葉上,成為梵篋,名修多羅。其意義恰與此方之經一樣。故譯修多羅為經也。這一本維摩詰說出來的話,結集一起,寫在貝葉上,用線穿成一篋,名為《維摩詰所說經》。說到經裏究竟講甚麽?因何而說?說出來有甚麽效果?他所說出的中心要點是甚麽?這一連串的問題,在本經講釋的時候,會有解答。茲再將經另一個名字講解。
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經
這個名字,纔指出維摩詰所說的中心意義。沒有這中心意義,就不會有這一部經說出來的。若說這經題的八個字,意義如何解釋,就得將全部經文講完,方能全解得切合原義,亦不能離開前所標榜的宗趣體用法則,故仍可以先來略講一遍也。
不可思議
原意是形容神妙,變化不測,故謂不可去心思口議得到真相的。如此之意義,加諸佛法上,成為形容深奧難明或讚歎神通變現。莫能比方之謂也。再分而釋之,「不可」二字,為佛的指令,猶不要如此。「思議」二字,是指人邊枉用意識去想度一件不能想像得到的事義作用。四字連成一個名辭,便是叫人們不好用意識去思量測度那不能想像之事。而彼事,實在超過一切思惟量,而為思惟心所不能及的,是謂不可思議之正解。
解脫法門
梵語三昧耶,此云解脫,或云善巧,有謂自在,亦曰出離。種種譯義,都是對於果上的法,顯出其不能想像之勝妙情狀耳。這個勝妙果法如何證得?便須方便設為可循而悟入之門徑,乃謂之法門。是解脫之法,是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如是本經立說之主體,義理週足,完全表達出來,令吾一聽即明了。此經是完全教示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的經,是維摩大士所說的是也。他怎樣說?不免要追究其內容,實際效用,其人其事及根據之理見為如何?都要尋根究底,徹頭徹尾地完全知曉。這般存心的人,正是本經所找的對象,視為當機可也。
再釋解脫二字。解者,解除;脫者,脫離。等如離繫之意義一樣,謂離諸纏縛也。何謂纏縛?即煩惱業的拘牽束縛也,一旦出離,恢復自由自在,何等慶快耶﹗解脫法門甚多,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為諸解脫法門之總體,出生一切解脫法門,為一切解脫法門之所依是也。本經裏面,自有許多解釋,茲不費舌矣。要以宗趣體用來講此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的八字經題,比較重視。
據此八字經題,是一經之主體也。已如前說,還有分別割截來配合宗趣體用,未免多作饒舌矣。須知此一經之主體,更要清楚明白其所含宗趣體用,由淺而深,由粗而細,由表面而中心極處,完全透視過來,恍然全經,瞭如指掌,亦讀經之捷徑也。今此八字,何者是宗?何者是趣?何者是體?何者是用?要端的分曉,絕不籠統,大須著眼始得。
不可思議解脫,就是體;法門就是用;解脫法門就是宗;不可思議便是趣。其所以然者,體即無相,任運自在,就是此經所名不可思議解脫之理體也。用即智慧方便之門,便是此經名不可思議之解脫法門也。宗即無住為本之宗,而無住即是本經名解脫法門是也。宗立所依為趣,所依實際本無,故本無所依,即不可思議矣,故此經名不可思議即趣是也。
以上解釋兩個經題,總釋、別釋皆一貫的根據本經義旨,演為宗趣體用,匯歸有所。準此衡量全經,逐品講釋,隨在指出宗趣體用,如綱在手,任何紛繁義例,都不出此四字,故冠為綱領全經,亦無不可。此經全體在明不可思議解脫法門,而為淨名大士所說出的是也。
古今大德有解釋不可思議解脫六字,比較有意思的,云此六字亦名三昧,亦名神足,或令修短改度,巨細相容,變化隨意,於法自在,解脫無礙,是名解脫。不可思者,亦是法身大士,念即隨應,不待入於三昧然後能也。總言之,心得自在,不為能縛所縛,故曰解脫也。此不可思議,換句話講,亦即是能者能作如此之事實。凡愚何物,茫不知其所以故然,更不知其所以然,故曰不可思議也。若通常言,吾人於境相義理,睹其為不可思議者,以其甚深義理,非惑情所能得知(指用意識思惟而擬議者),故曰不可思議。睹見神奇之境相,非淺識所可得而度量,故曰不可思議也。若誡人們不可用心思口議當前的事義,便得真知灼見,所謂如實知諸法法性,是不用思惟擬議的。這知見的本身,當下便是解脫自在,而收如實知諸法法性之效果矣。法門云者,佛菩薩說出種種之方法,教人們奉行以為準則,是名為法,此法為三乘聖賢入道之通處,故謂之門。即是由此而出入也。又諸法並通於一實,故名為門。又為聖智遊履之處,故名為門。如眾生有八萬四千煩惱,則顯有佛說的八萬四千法門,此《心地觀經》之說也。但本經題,單獨專指為「不可思議解脫法之門」的法門。全經總明如此意義,是維摩詰住不可思議解脫,示現智慧方便之門,而說出此《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經》云。
上面已將兩個經題意義講釋完畢。次當說譯人略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