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自漢初傳入中國,經漢末三國兩晉,南北朝到唐朝,蔚然大盛,先後成立八大宗派,分別為三論宗、法相宗、天台宗、賢首宗、禪宗、淨土宗、律宗、密宗。其中禪宗自達摩祖師在中國南北朝梁武帝時期由印度來華,傳來了印度的禪宗,並為中國禪宗的初祖。達摩在嵩山少林寺傳法予二祖慧可,慧可傳法予三祖僧璨,僧璨傳四祖道信,道信傳五祖弘忍,至六祖惠能大師,開枝散葉,禪宗在中國土地,大放異彩,一間又一間禪宗寺院,先後建立,無數弟子,湧向禪宗寺院,接受禪宗大師的訓煉,以求達到心靈的解脫。在社會上其影響範圍,上至帝王將相,士夫官吏,下至農人走卒,婦女閨閣,無不傾向。由唐及宋、迄元、明、清,盛行不替。禪宗甚至對中國的文化、文學產生影響。中國儒、釋、道三家中的儒家王陽明的心學,就是受禪宗的影響。而道家的思想,亦和禪宗生起共鳴。

一個對中國文化歷史產生如此重大影響的宗教,那麽它的名字,「禪宗」的「禪」字,究竟是甚麽意思呢?這點值得我們關注。「禪宗」的「禪」字出自梵文「禪那」(Dhyana)的音譯,意譯為「靜慮」,靜就是「止」(定),慮就是「觀」(慧)。在佛陀的教學總綱三增上學——戒、定、慧中,是居於中,所謂由戒生定,由定生慧。從發展的歷程看來,禪定不是由佛陀所創發,而是源自古印度的瑜珈行法,其中有所謂四禪八定。

四禪八定是色界四禪和無色界四定的合稱,即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空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非想非非想處定。最高的定境,可以去到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中,最高的無色界。

色界四禪

  1. 初禪是用各種方式消除種種煩惱、慾念,達到無憂無慾的境界。初禪雖然已經脫離欲界的惡不善法,但是還保有尋和伺等原始思維。
  2. 二禪是進一步把覺和觀都除去,不尋不伺,自然得到一種歡喜(外喜)。此時甚深禪悅油然生起,心靈朗然洞徹,如同暗室中走出,見到日月的光明一般。
  3. 三禪是進一步連歡喜也不要,只有一種心平氣和,舒舒服服的樂(內樂)的境界。此時綿綿的妙妙樂從心中流出,遍滿全身。
  4. 四禪是連樂也沒有了,達到安穩調適的心一境性(性)境界。此時心靈空明寂靜,有如明鏡離垢,淨水無波般湛然而照,萬事萬物都顯現無遺。

四無色界定

  1. 空無邊處定是調試到哪裡,哪裡便是空。此時心中明淨,無礙自在,好像飛鳥破籠而出一樣,在虛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
  2. 識無邊處定是連空的印像也沒有了,此時只見過去、現在、未來諸識顯現,與定相應而不分散,心中的清靜寂靜,無法用言語形容。
  3. 無所有處定是空與識等內外二境,而緣無所有處。此時心內空無所依,諸想不起,安穩寂靜。
  4. 非想非非想處定是破識無邊處的有想境界及無所有處的無想境界。此時一切有無相貌都蕩然無存,心中清靜無為,達到三界定相裡的最高境界。如果以這種定境為目的,不能達到涅槃解脫,了生脫死。為了與佛教禪作區別,就把佛教之外的各種禪稱之為「外道禪」。

在佛教早期傳入中國期間,又有安般念,四念處,不淨觀等禪法傳入,這些禪法,能令心清靜,遠離煩惱,是修學觀慧的助緣,一般稱為「小乘禪」。「外道禪」、「小乘禪」的「禪」並不是禪宗的「禪」的意思。

在禪宗創立之初,有四句偈表明了它的宗旨︰「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所謂「見性」,就「開悟見性」的意思。所謂「禪」,就是「禪悟」的意思。禪宗是一個十分強調「悟」的宗派。為甚麽說是「開悟見性」,而不說是「思辨見性」、「思想見性」呢?因為這個「性」不是在思想的範疇內。它不像是數學的難題,由數學公式去求解,也不像哲學的命題,用思想去解決。

《瓔珞經》卷下云︰「一切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意思是究竟之真理,言語之道斷不可言說,心念之處滅而不可思念也。

《圓覺經》也說︰「何況能以有思維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取螢火燒須彌山,終不能著。」*

那麽禪宗這個「悟」,「悟」的是甚麽呢?這個「悟」就是釋迦牟尼佛在二千多年前在尼連禪河畔菩提樹下睹明星而悟道的「悟」是同一個悟境。這個悟境(也稱為心)由釋迦牟尼佛傳與大弟子迦葉尊者。其起源於《大梵天王問佛決疑經》記載︰娑婆世界主大梵天王方廣以三千大千世界成就之根、妙法蓮金光明大婆羅華供佛,佛陀受此蓮花無說無言,但拈蓮花入大會中,八萬四千天人,時大眾皆止默然。於時,長老摩訶迦葉見佛拈華示眾佛事,即今廓然,破顏微笑。佛即告言︰「我有正眼藏,湼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總持任持,凡夫成佛第一諦,今方付囑摩訶迦葉。」迦葉尊者之後傳與阿難尊者,展轉傳至廿八代達摩祖師,達摩祖師傳至中國,所以《六祖壇經》說︰「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

這個「悟」就是覺悟了宇宙人生中的究極真理,並且解決了生死問題,不被生死所束縛,於生死得自在,做到一個自由自在的人。漳州羅漢和尚(唐代人)作偈云︰「宇內為閒客,人中作野僧,任從他笑我,隨處自騰騰」。這種開悟的心境,是何等的寛鬆自在!這種寛鬆心境,表現在生死中,是對生死的無畏,來去自如,自由自在。這在禪宗的案例中,多不勝數︰洞山祖師(807—869年)臨往生時,命弟子為其剃髪、澡身、披袈裟,鳴鐘集眾,與大眾辭別,便儼然坐化。大眾哀慟悲泣,良久不止,洞山禪師忽然睜開雙眼,對眾人說︰「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勞生惜死,哀悲何益?」便令主事僧辦愚癡齋。大眾猶慕戀不已,於是延世多住七日,食具方備。師亦隨眾齋畢,乃云︰「僧家無事,大率臨行之際,勿須喧動。」遂歸丈室,端坐而寂。*

修禪人於住世延促自由自在,自己作主。

鄧隱峰禪師是唐朝人,他是馬祖道一的弟子,在馬祖門下得悟後,有一年去五台山,走到安徽、江蘇一帶,正碰上官軍和吳元濟的叛軍打仗,雙方血腥屠殺,死傷惨重。鄧隱峰禪師生起悲憫之心,就說︰「我應當去化解他們的苦厄!」

當天晚上,雙方士兵人人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第二天兩軍激戰時,鄧隱峰禪師把錫杖扔到空中,他躍上錫杖,從吶喊厮殺的戰場凌空飛過。雙方將士正在苦鬥,突然看到頭頂空中居然有個和尚踏著錫杖冉冉飛過,全都大吃一驚,這和他們昨晚做的夢完全一樣!於是雙方放下武器,就此休兵罷戰。

到了五台山,他向大眾說自己要圓寂了,時間地點都選好了,就在金剛窟前。

他問別人道︰「歷來高僧入滅,有端坐而化的,有側卧而滅的,你們聽說過站立而化的嗎?」

大家說「有。」

「那倒立而化的呢?」

「這就未聽說過了。」

於是鄧隱峰禪師就一個倒立,頭下脚上立了起來,就此圓寂。奇怪的是即使他到立著,衣服一點也沒往下飄,還是如同站立一樣服服帖帖地在他身上。

大家想搬他的身體按僧制去火化,使出吃奶的勁也搬不動。

這件事哄動一時,無數人往去觀看,大家都嘖嘖稱奇。

鄧隱峰禪師有一位妹妹,亦出家為尼,了解哥哥頑皮幽默的性格,就拍了拍他的身體,責備道︰「你活著頑劣不守清規(展示神通),死了還要向人炫耀倒立死,這不是熒惑世人嗎?」話才說完,手輕輕一推,他的身體就倒了。

禪者就可以以如此輕鬆幽默的方式處理自己的死亡!

近代高僧來果禪師(1881-1953年)開悟後,感慨不已,說將來往生時,自己要想生天上就生天上,要往生那裡就生那裡。(自行錄?)*這就是禪者所說的明心見性,了生脫死!

禪宗的一切教法,修行的訓煉,都是以開悟為目的,可以說,禪宗是一個以開悟為主的宗派。早期的禪宗,是有不同的求道者,帶著追求真理的熱誠,來到寺院,希望得到啓發。而禪師亦各出手眼,根據學人根器,以各種手法,以接引學人。有用棒喝者,有用問答者,有於日用常行者。於不同的接引手法中,先後發展出臨濟、曹洞、溈仰、雲門、法眼五家分支。初期禪宗是依附於一般寺院中,隨後禪宗建立了自己的寺院,著名的禪師在禪院中,其座下常駐數百至數千的參禪者,熱切地追隨著禪師。禪院日常的生活,以參禪打坐居多。禪院如有所謂早參、晚參者,學人在修行上如有疑問可以請問禪師。一年中有某段時間,會有一個時期精進修行,稱為「打禪七」,期間可能是七天,或是廿一天、或三十五天,或四十九天等。期間以參禪為主,休息、睡覺時間很少,所謂「高掛砵囊,以悟為期。」參禪期間小休時,有禪師講開示,所講多是往昔祖師求道時,精進苦行,為法亡軀等事蹟,以鞭策、激勵學人。很多禪者就是在打七期間開悟的。禪宗歷史中有很多參禪者為了求道,不惜一切,奮不顧身,以求開悟的事例。其中有「西河師子」慈明楚圓禪的故事,其為法亡軀,事善知識公案,膾炙人口。

慈明禪師二十二歲出家,當時汾陽朝慶大師道望极高,他便約集另兩位同行,一起去參拜大師。禪師身處北宋年間(986—1039年),交甬不像今日便捷,訪師全靠雙脚,加上吃飯依賴四方托鉢,一路走來十分辛苦。

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那時已是半夜,三人鼓起勇氣敲門,心想大師大概會念在三人風塵僕僕,遠地而來份上收留他們吧﹗沒想到大師打開門一看,劈頭大罵︰「三個冤鬼」,二話不說,把門一關,三人霎時呆立在門外,不知如何是好。

三個年輕人只好自己安慰自己︰「既然來到這裡了,就好好休息一晚,甚麽事明天再說吧﹗」

可是到了第二天,情況更糟。朝慶大師打開窗子,看見三人沒走,隨手將剛冼過臉的一盆冷水,往三人身上倒去。其中二人憤恚不平地說︰「我們尊重你是當代大師,千里迢迢要來拜你為師,昨晚吃了閉門羮便罷,今天一早還吃你一盆冷水,真是見面不如聞名。」這二人立刻拂袖而去。只剩下慈明禪師一人站在原地不動,大師見他面無怒色,就默許他住下來。

雖名為拜師,其實慈明做的,卻只有打掃、煮飯等鄙事;這還不打緊,大師每次見他總沒給好臉色,不是辱罵,就是諷刺,即便開日和他談話,內容也無非是日常俗事。這該怎麽辦?他心中暗暗焦急,眼見人生大好青春就這樣白白浪費,拜師不成還做下人,曾經胸懷壯志,如今安在?

兩年後的一天,禪師終於按捺不住,他走到大師面前很委婉地說︰「兩年來,不曾蒙受師長教誨,歲月匆匆而逝,在此既無大益,也失去當初出家的本意,弟子就此向師長告別。」話才說完,大師怒氣沖天,舉起手杖逐他出門,禪師面對突如其來的一杖,正想辯白之時,大師用手掩住他的口,禪師便在當下大澈大悟。

作者: 蓮池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