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思維與西方教育
在整個西方文明發展史上,理性被視為理解人類經驗和推動知識的基石。自古以來,理性的力量不僅在科學的探索中被廣泛使用,亦深遠地影響了西方整個教育系統的設計理念;反過來地,西方教育體系,在歷史發展過程中,亦很大程度地強化了理性的榮光。下文將幾方面分析上述關聯:
一、理性思維的哲學基礎
在廣袤的哲學討論裡,理性一般被理解為兩種意思:第一種是「理性能力」,第二種是「理性狀態」。[1]前者強調的是一種能力——人能以邏輯去論證,甚至以理性去反思自身的慾望、心靈(這也是人之於禽獸之別);後者強調的則是一種狀態——這種意思的理性,則一般對應了佛教對人的意識的述說。而西方的理性思維——無論是上述的哪種,其根源均可追溯至古希臘哲學,尤其是圍繞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所建立的傳統。他們強調以下數點:
- 以理性作為主體:
亞里士多德曾經提問:「人的本質(essence)是甚麼?」他繼而點出人即理性的動物——「人因理性而成為萬物之靈」。[2]這塑形了西方哲學以理性理解人的傳統。(與之相對地,《孟子. 離婁下》提出「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3]其區別全在於人在道德上的特性,即「價值自覺」——人能自覺地發現、進而實踐內在的「仁」。)
- 邏輯與辯證法:
理性思維主張通過提問、辯論和邏輯推理追求真理。這主要體現在三點上:第一,「提問」是研究和建立知識的基礎,這影響了當代教育的主流的研究方法,即研究問題與答案的「研究模式」;第二,蘇格拉底的「一問一答」辯證法,其通過「詰問」逼近真理,討論範疇包括「美」(參見《大希庇亞篇》)、「道德」的定義;[4]第三是亞里士多德建立的「三段論」(syllogism)邏輯系統,即以一大前提與一小前提演繹出具必然性的結論,一個被哲學家積極討論的例子是「肯定前件」(MP):所有人都會死(大前提),亞里士多德是人(小前提),因此,亞里士多德會死(結論)。
- 懷疑與批判:
理性思維要求反思既存的一切觀念乃至權威。如笛卡爾提出「普遍懷疑」,他提出應以理性為方法,在無可質疑的基礎上建立「知識大廈」,而唯一無可質疑的即是「我正在質疑」的狀態,而這種狀態蘊含了「我」作為思考者的存在。他就此提出著名的理性知識第一原理:「我思故我在」[5];洛克則將理性應用於政治思想中,主張政府存在的合理性應基於理性(即「社會契約論」The Social Contract)而非既有權威。
- 實證與驗證:
亞里斯多德的經驗觀察與近代科學方法的結合。亞里士多德強調透過感官觀察歸納出普遍原理,近代科學方法以伽利略、牛頓為代表,強調「假設–演繹–實驗」的循環,兩者的結合有助於應對當代科學在複雜系統、跨尺度研究中的挑戰。
這些思想均奠定了西方教育中重視邏輯、批判性思維和證據的思考傳統。
二、西方教育中的理性思維培養
西方教育體系(尤其是現代歐美國家)通過以下方式強化理性思維:
- 批判性思維課程:
許多學校均提供課程以教授語理分析、謬誤、及論證的形式和方法。如美國不同大學均開設邏輯課程作為通識課、選修課,教學內容包括傳統邏輯學,如前述的「三段論」;這種風氣沒有停留在歐美,而是擴散到亞洲地區,香港不同高等院校均提供批判思考課程(critical thinking),如香港專上學院(HKCC)[6]、香港恆生大學[7]等,教材中則以《李天命的思考藝術》的語理分析最為著名。至於在台灣,於早些年的中學教育改革討論中,「學習中文(包括文言文)能提供理性訓練」這點,被許多教育者高舉為國文教育之於台灣教育是必要的關鍵理由,這從另一角度反映了教育者們對理性的擁護。
- 蘇格拉底式教學法:
研究問題與答案的「研究模式」在西方教育體系中具壟斷地位。就應這點,導師們通過不斷地提問、質疑學生的答案為方式,使學生自主思索並不斷修正答案,這與直接灌輸答案的教學方法截然相反。
- 學科交叉及開放性討論:
西方教育體系鼓勵學生挑戰權威觀點,不同立場或被視為80「極端」的觀點,只要基於理性理由均可被接受;另外,西方教育體系亦強調「跨學科研究」(Transdisciplinarity),不同學科的研究內容與方法的融合有助學者從不同視角做研究,如歷史問題經常被放在社會人類學中分析,常見的研究問題有「從『太公分豬肉』儀式分析某氏族的歷史」、「從市場場域看人們的生活習性」等,這是學界近三十年的主流研究趨勢。
- 科學方法的訓練:
西方教育體系從基礎教育開始強調假設、實驗、驗證的流程。常見的例子包括小學的戶外科學探究(如草木探究)、早些年香港中學通識課程中的專題報告、以及STEM教育等。[8]
三、理性主義的成就
理性在西方文化及教育中佔主導地位;亦在西方哲學、數學、法律、科學等方面取得巨大成就;而近代的物質文明與創新,之所以得以不斷變更,成就輝煌,亦是經由理性所主導科技所實現的。上述種種因素,均導致理性主義備受西方社會推崇,但是理性亦有其不足之處。
四、理性主義不足之處
第一,理性主義不能代替宗教提供的終極關懷;而對人生之安身立命,理性亦無能為力。湯姆,幾乎全然被理性及科技所統治的社會中的一個普通人,面對死亡的問題,他感到焦慮。於是他思索︰所有人皆會死,湯姆是人,因此湯姆會死;這樣看來,我的死亡也是正常的。可是,這個在邏輯上「合理」的答案,並不能解決他的焦慮,反令他更不安、空虛。正如齊克果所說︰「當人站在信仰的懸崖邊,理性計算無法解決生存的根本問題。」
第二,理性主義對自然界而言是疏離的、冷漠的。近代禪學大師鈴木大拙在其著作《禪與心理分析》首頁,就東方與西方舉例,十七世紀日本一位詩人芭蕉寫了一首名為俳句的詩︰
當我細細看
啊,一棵薺花
開在籬墻邊![9]
另外,他又舉了一位西方詩人丁尼生(Tennyson)一首短詩,作為比較︰
墻上的花,
我把你從裂縫中拔下;
握在掌中,拿到此處,連根帶花,
小小的花——如果我能瞭解你是甚麽,
一切一切,連根帶花,
我就知道神是甚麽,
人是甚麽。[10]
接著鈴木大拙就兩者的區別作了分析︰
芭蕉和丁尼生都看到了花,芭蕉並不把花拔下來,他只是看著它,他沉湎在默想中,他在心中感覺到某種東西,他的感覺太豐富,太深沉了,他只讓一個感歎號來說他想說的一切。
至於丁尼生,他手把花從它所生長的地方拔下來,這意味著植物一定會死。顯然他並不顧花的生命目的,但他的好奇心必須滿足。丁尼生看花,如同看一個手術台上的解剖物。丁尼生繼續他的智力活動︰「如果我能瞭解你是甚麽,我就能夠瞭解神甚麽,人是甚麽。」[11]
他之訴諸理解,是西方典型的行為。丁尼生同花是分開的,和自然是分開的,他的理解是今日人們所稱的「科學客觀」理解。但人和自然之間關係不應是這樣的,近代高僧虛雲和尚在高旻寺禪堂因飲茶時杯子燙手,杯子墮地而開悟,他作了一首偈︰
燙著手,打碎杯,
家破人亡語難開。
春到花香處處秀,
山河大地是如來。
在開悟者看來,自然界處處都充滿著生命力,山河大地,一花一葉都是如來的法身,即使是一棵平凡的小草,都是具有尊嚴,充滿意義的。唐代張拙秀才有一首悟道詩︰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
…………
原來宇宙萬物與我是一體的,自他不隔,親切到不得了。「一念不生全體現」,一念生起,就有能念之「主」,及所念之物「客」,這樣的主客二元觀,就把萬物一體割裂開來了。所以《金剛經》全篇貫通著︰「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四句。
五、近代西方社會對理性的反思
精神分析學者弗洛伊德揭示的潛意識理論証明,人類行為很大程度上受制於理性無法直接掌控的心理力量。榮格的集體無意識概念進一步表明,非理性不僅是個人特質,更是人類共有的深層心理結構。人類許多重要知識無法完全用語言表述或邏輯証明,而是通過直覺、體悟等方式被掌握。科學史上許多突破也源於非理性的靈感閃現,如凱庫勒夢見蛇咬尾巴而悟出苯環結構。科技時代的新挑戰,在於如何在演算法與大數據統治下保持人性的非理性光輝。當「理性」越來越被簡化為數據處理效率,那些無法被量化的價值——美、愛、意義、尊嚴——更需要通過非理性維度來守護。而工業化帶來的環境污染,更使人類反省:不要以征服的方式看待自然,要愛護自然,保護環境。
至於在教育方面,西方也面臨批評及需要反思:
- 過度理性化:
西方教育可能忽視情感、直覺或非西方認知方式。例如,東方教育強調整體性思維,重視人與自然、個體與社會的關係,鼓勵學生從多元角度看待問題。這種方法可以促進更深層次的理解與同理心,培養情感智力。
- 工具理性膨脹:
馬克斯·韋伯指出,現代教育可能偏向技術化,削弱了人文關懷。在這種背景下,教育變成了生產工具和技術技能的傳授,學生的個人情感、道德發展和社會責任感被邊緣化。這一趨勢可能使學生缺乏生命教育和人際關係能力,從而在面對社會問題時無能為力。
- 文化偏見:
理性標準本身可能隱含西方中心主義,忽視其他文化的知識體系。例如,後現代主義學者(如福柯)批判理性話語中的權力結構,而多元文化教育則試圖包容不同思維模式。
六、西方教育對漢傳佛教的引進與補充
- 公案訓練與大學對話︰
禪宗以公案、非理性對話或情境,打破邏輯。例子有「單手拍掌之聲」、「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它們的核心在於直指心性,透過悖論迫使學僧超越二元對立。以下是一些公案訓練與大學對話的例子:史丹福大學成立「禪與腦科學」跨領域課程,結合fMRI技術研究冥想對大腦的影響;柏林洪堡大學則成立的「悖論工作坊」,以公案訓練哲學系學生突破概念框架。
- 正念教育︰
正念教育源自禪宗思想(「當下覺知」的「止觀雙修」理念)與現代心理學的融合。其經日本禪文化(如鈴木大拙的英文著作)中轉,於20世紀中後期傳入歐美,後又受到喬布斯、艾倫·瓦茨等文化名人的推崇,從而正式進入系統化發展與制度化實踐。以下是一些歐美在各種場景下推動「正念教育」的例子。
在美國,「正念校園計畫」主打將禪宗修行技術轉化為課堂教學工具,通過簡單易行的呼吸觀察和注意力訓練,提升學生的專注力與情緒管理能力。據美國教育研究協會(AERA)2022年報告顯示:78%的頂尖教育學院提供正念師資培訓。這種去宗教化的正念訓練已進入數千所美國學校課程體系,成為應對學生注意力缺失問題的有效解決方案。至於歐洲方面,英國教育部則推行「心理健康學校計畫」。英國議會檔HC1799顯示,教育部於2019年投入1200萬英鎊,要求「中小學每日開展正念練習,提升學生情緒調節能力」。學院之外,在商業方面,不同西方名企更將禪修(亦包括冥想),納入選修或必修課程。
結論
理性思維是西方教育的核心資源,其「求是」、「求真」,「重實証」、「重驗証」的精神,值得東方人學習。然而,通往真理的道路不只一條,東方佛教與西方教育的碰撞,會給人類帶來新的視野,亦會帶來新的福祉。
參考文獻
王曉朝譯,柏拉圖著:《柏拉圖全集IV》,新北:左岸文化事業公司,2003年,頁394-404。
孟祥森譯,鈴木大拙、佛洛姆著:《禪與心理分析》,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6年,頁18。
錢志純譯,笛卡兒著:《我思故我在》,台北:志文出版社,1985年,頁148。
〈理性及其規範性〉:華文哲學百科-何宗興,網址:https://mephilosophy.ccu.edu.tw/entry.php?entry_name=%E7%90%86%E6%80%A7%E5%8F%8A%E5%85%B6%E8%A6%8F%E7%AF%84%E6%80%A7。
《孟子.離婁下》第四十七則,《孟子.離婁下》: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孟子法師,網址:https://ctext.org/mengzi/li-lou-ii/zh。
[1] 〈理性及其規範性〉:華文哲學百科-何宗興,網址:https://mephilosophy.ccu.edu.tw/entry.php?entry_name=%E7%90%86%E6%80%A7%E5%8F%8A%E5%85%B6%E8%A6%8F%E7%AF%84%E6%80%A7。
[2] 同上註。
[3] 參見《孟子.離婁下》第四十七則,《孟子.離婁下》: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孟子法師,網址:https://ctext.org/mengzi/li-lou-ii/zh。
[4] 王曉朝譯,柏拉圖著:《柏拉圖全集IV》,新北:左岸文化事業公司,2003年,頁394-404。
[5] 錢志純譯,笛卡兒著:《我思故我在》,台北:志文出版社,1985年,頁148。
[6] 可參考https://www.hkcc-polyu.edu.hk/students/SDF/SHDH1004%20Creative%20and%20Critical%20Thinking.pdf。
[7] 可參考https://ccc.hsu.edu.hk/course/gen1001/。
[8] STEM為科學(Science),技術(Technology),工程(Engineering)和數學(Mathematics)的首字母縮寫組合。
[9] 孟祥森譯,鈴木大拙、佛洛姆著:《禪與心理分析》,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6年,頁18。
[10] 同上註,頁23。
[11] 同上註,頁24。
